从炉膛里找到的硬纸片,暂时只能证明有人烧过一本车辆调度簿。
它是不是文化服务部丢失的那本,里面又记过什么,还需要比对印章、纸张和残留字迹。
调查人员把炉灰分层装袋,又将几块没烧透的纸粘在玻璃板上。最完整的一片只有半个手掌大,除了“车辆调度”四个字,还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日期。
三月。
这意味着被烧掉的并非全是往年旧档,至少有一部分记录才写下不久。
锅炉房看门人姓潘。他确认来烧东西的是两名文化服务部职工,其中一个正是给病人送补助的许干事。
“另一个呢?”
“三十多岁,个子不高,围着口罩。我以前没见过。”
“谁出示的介绍信?”
“许同志。信上有公章,我才开门。”
许干事当天便被找到。
他承认去过锅炉房,也承认车上装着几本旧账,却坚称自己只是按孙茂林的要求处理受潮废纸。
“哪天接到的要求?”
“何玉梅住院那天下午。”
“什么时候烧的?”
“第二天晚上。”
“中间隔了一天,为什么非要夜里送过去?”
许干事擦了擦额头:“白天运输队没车。那晚曹师傅送完合作社的东西,顺路拉过去。”
“合作社已经停工,他送的什么?”
“我不知道。我上车时,后面已经有几个木箱。”
他越解释,问题反而越多。
介绍信是从服务部工会办公室开出的,印章是真的,经办栏却空着。许干事说自己拿到时就这样,口罩男人则是孙茂林派来帮忙搬东西的。
调查员让他打开工会办公室的用印登记本。三月以来的每一次盖章都有日期和用途,唯独锅炉房这封介绍信没有登记。
许志强看见缺掉的那一行,脸色一下变了。
“那天孙主任来得急,说胡科长等着腾仓库。我媳妇正在医院做检查,我请了半天假,是他自己拿的章。等我回来,介绍信已经放在桌上,只让我跟车。”
“公章平时由谁保管?”
“我。”
“你请假时交给谁了?”
“锁在抽屉里。”
抽屉没有被撬过。办公室一共有三把钥匙,许志强一把,工会主席一把,另一把备用钥匙保管在服务部值班室。
“胡克勤能不能拿到?”
许志强下意识看向门外,半天才说:“科长要用备用钥匙,值班员不会拦。”
“你怀疑是他拿的?”
“我没这么说。”
许志强急忙否认。他在服务部干了十一年,妻子也是下属印刷点的装订工。红星合作社一停,两口子的工资都受影响。他承认自己怕丢工作,所以孙茂林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却不肯替调查员猜是谁动过印章。
“我以为只是烧废纸。要早知道里面有调度簿,我肯定不去。”
“你在锅炉房看着那些账烧完了。”
“看见了,可账本是不是该销毁,我一个工会干事怎么知道?”
孙茂林被问及时,当场否认。
“我是让他们处理合作社仓库里受潮的废纸,不是烧调度簿。许志强自己混进了什么,不能都算在我头上。”
“口罩男人是谁?”
“我没派人。”
“那几本账从哪里装上车?”
“合作社废纸间。具体谁搬的,我没看见。”
旧账册、运输记录、补助说明,几条线都绕到了孙茂林身上,他却每件事都只承认到“管理不严”为止。
调查组没有当场带走谁,只要求许志强和孙茂林不得离京,并重新封存合作社废纸间与文化服务部工会办公室。
幼儿园的筛查则先进行下去。
六十多个孩子集中抽血,哭声从保健室一直传到走廊。家长听说锅炉房里烧过铅字箱,有人当场要求园长停课,有人却觉得只是隔着一堵院墙,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初步环境检测没有发现教室受污染,但最终结果没出来前,谁也不敢把话说满。
医院临时抽调人手登记。陆长青负责核对孩子的姓名和班级,整整一个下午没坐下。
一个小男孩抽完血还在哭,捂着胳膊问他:“你不是医生吗?为什么不让他们轻一点?”
“我让了,她已经很轻了。”
“骗人,还是疼。”
“那我请你吃一颗糖?”
男孩立刻停住哭声:“两颗。”
“刚才不是疼得说不了话吗?”
“现在能说了。”
陆长青翻遍口袋,只找到何建军塞给他的半块水果糖。男孩嫌少,又盯上赵文博白大褂里的那一块。
赵文博捂住口袋:“那是我留着值夜班吃的。”
“赵医生,孩子刚抽完血。”
“少拿孩子做人情。”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把糖掏了出来。
沈青禾下班后过来送饭,站在走廊尽头看了好一会儿。陆长青被一群孩子和家长围在中间,连她什么时候来的都没发现。
她没进去叫人,只把饭盒交给叶琴,自己坐在楼梯边等。
直到天快黑了,陆长青才匆匆跑出来。
“你怎么不喊我?”
“喊你干什么?让六十多个孩子等你吃饭?”
“饭都凉了。”
“我用热水捂着呢。”
沈青禾打开饭盒,里面是土豆炖白菜,还卧着一个荷包蛋。陆长青夹起蛋便往她嘴边送。
“我吃过了。”
“你一撒谎就不看我。”
沈青禾别开脸:“食堂吃了半个馒头。”
“那也叫吃过?”
两个人在楼梯口分完一个荷包蛋,骑车回家时已经过了九点。
夜风很凉,沈青禾坐在后座,把手伸进陆长青棉袄口袋里取暖。她起初只是抓着口袋边,车拐过一个路口后,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腰。
“学校明天该来消息了吧?”
“说是三天内。”
“要是没来呢?”
“后天再等。”
“你倒是不急。”
“急。你抱这么紧,我都快不会骑车了。”
沈青禾立刻松手,过了几秒,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回到胡同,钟大爷还没睡,手里拿着一封挂号信。
“下午送来的。写着医学院,我没敢让小蕊拆。”
沈青禾接过信,指尖一下凉了。
陆长青拿着饭盒进门,看见她站着不动,反而笑了。
“刚才不是还催吗?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