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青到医学院时,比通知上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沈青禾替他洗好的白衬衫穿在棉袄里面,领口露出一小截。进办公楼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最上面的扣子扣错了,只能站在楼梯拐角重新整理。
负责面谈的一共有三个人。
教务处刘老师、内科教研室张教授,还有一名负责招生审查的工作人员。桌上放着医院回函、文化服务部的投诉和那张油印通告。
刘老师先问:“你知不知道学校为什么找你?”
“知道。文化服务部投诉我没有资格却擅自诊断,还说我煽动工人。”
“你承认吗?”
“不承认擅自诊断和煽动。但我确实最先向赵医生提出铅中毒的可能,也陪家属去过合作社。”
“你还没正式入学,为什么会在医院工作?”
陆长青把临时工作的来龙去脉说清,又说明自己的职责只是协助登记、跑腿和照看病人,不具备处方权。
张教授一直没有开口,直到翻完最初几份接触史。
“这些表是你问的?”
“是。”
“你为什么会问腹痛、腕部无力和孩子的学习变化?”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他不能说自己上辈子做过几十年急诊,也不能把一切推给父亲留下的医书。那几本书以中医药为主,不会教他完整的职业性铅中毒问诊。
“病人的症状集中在同一个工作单位,普通肠胃病解释不了腕部无力。我以前读过相关资料,所以多问了几项。”
“什么资料?”
“县卫生所的旧病例汇编,还有一本劳动卫生手册。书名和版本我记不全。”
招生人员抬头:“记不全,却能先于医院医生想到?”
“我只是提了可能。真正确定检查项目的不是我。”
“如果检查结果正常呢?”
“那就排除一个方向。”
“如果因为你的怀疑,导致工厂停产,最后证明和单位无关呢?”
陆长青停了一下:“停产是调查部门根据现场情况决定的,不是我。但如果我提供的情况有错,我应该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怎么负责?”
“说明哪里错了,向受影响的人道歉。该接受医院处理,就接受。”
对方显然不满意这种回答:“道歉能补回生产损失吗?”
张教授这时插了一句:“他一个临时辅助人员,也没有权力命令工厂停产。还是问他做过的事。”
房间里静了片刻。
刘老师换了一个问题:“医院已经让你回观察室,为什么外部投诉还没撤?”
“因为医院只查我在院内有没有违规。文化服务部账册和工人接触来源,还在调查。”
“你参与找账了吗?”
“账册偶然到了同院住户手里,我看过最前面的内容,随后封存,第二天交给劳动卫生研究所。医院要求我回避以后,齐会计送来的存根没有经过我的手。”
他没有隐去自己看过账册,也没有把功劳往身上揽。
招生人员又问:“听说你在乡下时还参与过一起拦路抢劫案,到了北京不到一个月,又接连进医院和派出所。你是不是习惯用激烈方式解决问题?”
陆长青想起沈青禾昨晚的叮嘱,先把冒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拦路的人拿着刀,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合作社这件事,我按医院安排做了记录。两件事不能因为都去过派出所,就算成一种处理方式。”
张教授看了他一眼:“如果再遇见类似病人,你还会不会多问那几句?”
“会先报告带教医生,再按要求询问。”
“要是带教医生觉得你多事?”
“我会把理由讲清。最后怎么检查,由他决定。”
“他不听,病人可能耽误呢?”
“继续向上级反映,但不能自己冒充医生开检查。”
张教授没再问,在记录表上写了几行字。
面谈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结束时,刘老师没有宣布结果,只让陆长青先回去,三天内等书面通知。
“在通知下来之前,不要私下找任何人替你向学校说情。”
“我明白。”
走出办公楼,陆长青才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沈青禾没有请假,托门卫大爷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句话:说完就回医院,别站在学校门口瞎猜。晚上想吃什么,回来再说。
陆长青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按沈青禾说的回了医院。赵文博一见他便问学校怎么判,听说还要等三天,嘴上骂学校办事慢,转身却把原本分给陆长青的两张重症观察表拿走了。
“今天先去整理普通筛查表。你心不在焉,别把床号抄错。”
“我没心不在焉。”
“那你把三床的表夹到五床下面干什么?”
陆长青低头一看,还真夹错了。
叶琴从护士台后探出头:“赵医生这是照顾你,非得让人说得那么明白?”
“谁照顾他?我是怕他给我添活。”
陆长青没拆穿,把两张表重新排好。学校的结果仍悬着,手头的事总得一件件做完。
与此同时,调查人员赶到东城机关幼儿园后门。
曹广发行车簿上的地址并不是幼儿园,而是紧贴后门的一间废弃锅炉房。房门属于文化服务部,过去用来存放旧宣传栏和废纸。
幼儿园已经临时封闭后院,孩子们没有进入过锅炉房。初步检测也没有在教室和活动场地发现异常铅尘。
园长听到结果,扶着桌子坐了半天,仍坚持给所有孩子做一次筛查。
锅炉房里的情况却完全不同。
炉膛刚清理过,地面有大量被水冲刷的痕迹。检测人员从砖缝和烟道里取出灰样,又在墙角找到几只烧黑的铅字箱搭扣。
看门人回忆,前几晚确实有人来烧过一车废纸。对方拿着文化服务部介绍信,说是处理受潮档案。他担心引燃房梁,中途进去看过一次。
“除了纸,还有几本厚账。那人嫌烧得慢,把封皮撕下来单独扔在地上。”
“封皮是什么颜色?”
“一本蓝的,两本黑的。黑的上面好像写着运输。”
调查员在炉门下方翻了近一个小时,找到一片没有完全烧透的硬纸。
纸边只剩半枚红章。
中间还能辨认出四个字。
车辆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