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钟建设第二天六点便到了医院。
总务科老梁领他进消毒供应室时，里面已经堆了七八只待处理的器械筐。另一台小灭菌器一直运转，容量却只有故障机器的一半。
“外科下午还有手术，最迟中午得给个准话。”老梁道，“能修就修，不能修也别逞强，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钟建设围着机器转了一圈，没有马上拆。
高压蒸汽灭菌器比农场锅炉小得多，原理却差不远。故障是门锁到位后，压力仍升不起来。前一天有人换过密封条，又清了排气管，都没找到原因。
“空机试过吗？”
“试过，一升压就漏气。”
“从哪儿漏？”
“听着像门边。”
钟建设让人重新通汽，自己拿一条薄纸沿门缝慢慢试。纸走到右下角时猛地抖起来，他立刻让人关阀。
问题不在密封条，而在门锁连杆。右侧卡扣磨损，表面看着已经扣住，实际还差半指。压力一上来，门便被顶开一道极细的缝。
老梁松了口气：“把卡扣往里调一点不就行了？”
“能调，可里面的回位簧也断了。”
“先拿铁丝绑住，撑三天。厂家师傅来了再换。”
钟建设抬头：“这东西里面有多大压力？”
“我知道危险，可器械等着用。”
“铁丝绑住，关门时看不出问题。哪次铁丝松了，门没扣严，站在前面的人躲都来不及。”
老梁被他说得脸色不好：“那你有新弹簧？”
“没有。给我看看医院废设备。”
总务仓库里堆着几台报废仪器。钟建设翻了近一个小时，找到一只尺寸相近的弹簧，却比原件长了一截。他不敢直接剪短，先测了连杆行程，又用旧秤砣反复试拉力。
陆长青趁送登记表的空当过来看了一次。
“怎么样？”
“中午以前别问。你一问，老梁也跟着盯我。”
“要帮忙吗？”
“你能车弹簧，还是能磨卡扣？”
“能给你倒水。”
“那边暖瓶，自己也喝一口。”
钟建设从早上忙到十一点，手背被铁皮划开一道口子。他把弹簧调整好，又将磨偏的卡扣一点点锉平，装回去后仍不让放器械，只做空机试压。
第一次，压力升到一半便掉了。
老梁的脸当场垮下来。
钟建设没辩解，关汽后重新检查，发现排水阀底下还卡着一小片水垢。水垢并不是主要故障，却会让压力缓慢泄掉。
第二次试压，指针终于稳定。
他仍不肯交机器，坚持完成保压、泄压和门锁复位三次试验，又让供应室原来的操作员亲手开关一遍。
操作员王师傅仍不放心，问明天出问题算谁的。钟建设把换过的部件、漏点和停机条件逐项写下。
“这是临时替代件。厂家师傅来了，把这张纸给他看。谁敢保高压设备永远不出问题，谁才是在糊弄你。”
王师傅接过记录，与他分别签了姓名和时间。
“以后压力升得比平时慢，或者门边冒白汽，别拿铁棍敲，先关总阀。”
“昨天老梁还让我敲两下试试。”
老梁在旁边瞪眼：“我什么时候让你敲了？”
“你说卡住就震一震，不就是敲？”
两个人当场争起来。钟建设听了一会儿，确认他们还有力气吵，才低头收工具。
“今天先少装一些。每锅都看压力，门边有声音就停。厂家来以后，再把卡扣和弹簧换成原件。”
老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过了下午一点。
“说中午给准话，你倒真让我等到过点。”
“现在也可以说不能用。”
“少来。”老梁试着拉了拉门，“你在农场真只修拖拉机？”
“拖拉机、锅炉、水泵，坏什么修什么。不修就得停工，没人等厂家。”
老梁给他开了八块钱临时维修费，又问他愿不愿意先到总务科帮半个月。医院缺机修工，正式编制暂时没有，但每天按临时工结算。
钟建设捏着那张领款单，没有马上答应。
“我还在办落户，农场工资关系也没转回来。”
“临时帮工不影响。你每天能不能来，提前说一声。”
“那先干半个月。”
他签字时写得很慢，像怕一用力，这份刚来的工作又会没了。
中午，沈青禾到医院给陆长青送饭，正好看见钟建设从总务科出来。
小蕊跟在后面，手里捏着八块钱，比父亲还高兴。
“沈阿姨，我爸修好大机器了！”
钟建设把钱拿回来：“喊什么，医院里别乱跑。”
“你早上不是说，修好了就给我买新书包？”
“我说等有工作。”
“这不就是工作？”
钟建设被堵得说不出话。沈青禾笑着替小蕊说情：“八块钱买不了多好的，供销社那种帆布书包三块多。”
“你别帮她算。户口没办好，后面花钱的地方多。”
小蕊也不闹，只把旧书包肩带往上提了提：“那等你发第二次钱再买。”
钟建设看见女儿磨破的书包角，最终还是抽出四块钱塞回她手里。
“只买书包。剩下的带回来。”
小蕊抱着钱跑远，他又不放心地追了两步，托护士下班时陪她去供销社。
沈青禾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回头对陆长青道：“你可别眼红。咱家现在买不起书桌。”
“我没说买。”
“你昨晚还抱着我申请。”
陆长青压低声音：“我申请的也不是书桌。”
沈青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狠狠踩了他一脚。
“这是医院！”
陆长青疼得吸气，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下午，文化服务部派人重新张贴了情况说明。内容仍写得含糊，只说钟建设与账册遗失没有直接关系。
钟建设拿着派出所的原文找上街道，要求把“未发现盗窃事实”一字不少地写进去。
双方僵持到傍晚，新的更正通告终于贴回原处。
同一时间，区里成立联合调查组，正式接管铅中毒、账目修改和焚毁调度记录三件事。
第一批封存名单里，除了红星合作社和文化服务部财务科，又多了一个部门。
文化服务部主任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