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服务部主任办公室被封后的第二天,联合调查组才正式进门清点。
两名调查员、一名纪检干部,再加上服务部办公室副主任和档案员,全程都在场。每开一个抽屉,里面的东西便先编号、登记,确认与调查无关后再放回去。
办公室主人郑文广不在。
他三天前去了区里参加干部学习,接到通知后已经往回赶。
前两个柜子里都是会议材料和来往公文。直到最下面那只铁皮柜被打开,调查员才在一摞旧报纸后面发现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上写着一行褪色的字。
红星合作社接铅工种健康检查意见。
日期是去年四月。
报告一共六页,第一页便写明,接受检查的三十八名职工中,有三人的血铅结果明显异常,另有五人接近参考上限。出具报告的劳动卫生门诊建议停止异常人员继续接触铅字,尽快复检,并改善排字车间的通风除尘条件。
首页右上角盖着文化服务部的收文章,编号和收文登记完全对得上。
下面还有一行蓝铅笔写下的批示。
“转胡克勤、孙茂林核实。教材任务紧,先行复检,未明确前不作停工处理。”
落款是郑文广。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这份报告至少说明,早在何玉梅母子住院以前,文化服务部便知道红星合作社出现过异常。
报告后面原本应该附有三名职工的个人结果,如今只剩下两个装订孔。档案借阅卡上倒是留着一条记录:去年四月十九日,胡克勤借走附件,事由是安排复检。
同一个纸袋里还有一份设备申请。
红星合作社申请购置两台排风除尘机,总价四千六百八十元。申请已经批准,财务拨款单也盖了章,唯独供货验收页不在里面。
“查付款凭证和固定资产登记。”
调查员刚把纸袋装进证物袋,走廊上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郑文广回来了。
他五十出头,身上的干部服还沾着长途车上的灰。看见门上的封条,他没有发火,只问自己的降压药能不能取出来。
药放在右手抽屉。调查员陪他进去,取药时,他一眼便看见桌上的牛皮纸袋。
“这份东西,我批过。”
郑文广拧开杯子,仰头吞了两片药,“不用拿字迹去鉴定,蓝铅笔也是我的。”
“三名异常职工后来复检了吗?”
“胡克勤交过复检结果。”
“结果在哪里?”
“我让办公室归档了。”
办公室副主任摇了摇头:“档案目录里没有。”
郑文广看着他,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联合调查组当天下午便去医院核对人员。旧报告缺少姓名,只留下三个职工编号。齐秀英根据去年的工资表,认出其中一个是老周。
老周已经回了装卸站。听说调查员找他,他还以为孙茂林反悔,不让自己继续干活。
“去年是抽过血。”他坐在水泥台阶上,手里还攥着搬货用的麻绳,“后来孙主任说送检的瓶子不干净,结果不作数。我们三个又没觉得自己有病,就没再追着问。”
“有人通知你复检吗?”
“没有。”
“你确定没有第二次抽血?”
老周摸了摸胳膊:“针扎没扎过,我还能记错?”
他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那个月多发了三天误工钱。孙主任说算复检补助,我以为单位已经替我们办完了。”
调查员问他有没有留下工资条。老周说早拿去给儿子包课本了,起身走出几步,又折回来。
“要是去年就查下去,我是不是不用在这儿挨骂,春燕她们也不用住院?”
没人能替已经过去的一年作答。
老周搓着手上的麻绳,声音越来越低:“我还劝过她们回去上班。我真以为厂里查过,说没事了。”
另外两个编号,一个属于马春燕,另一个属于已经提前退休的邱志远。
马春燕听说后,坐在病床上愣了很久。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手腕无力是今年才有的毛病,根本没人告诉她,去年的检查便出现过异常。
赵文博气得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三个人异常,一个都没复检,还敢弄出一张正常结果?”
秦柏年看了他一眼:“调查组还没说那张结果是假的。”
“人都没抽血,结果从哪来的?”
“所以才要查。”
陆长青站在护士台旁,没有跟着骂。他把马春燕去年的症状补进接触史,又将报告交回调查员。
下班时,沈青禾已经在医院门口等他,车后座上还绑着一张缺了半条腿的旧书桌。
“哪来的?”
“我们组刘姐要换桌子。五块钱,抽屉还能用。”
“你早上不是说再等等?”
“五块和十二块能一样吗?”沈青禾拍了拍桌面,“钟建设会修,你负责把它推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车穿过胡同。桌子宽,拐弯时总碰墙,陆长青挪了几次,沈青禾嫌他笨,自己上手也差点把抽屉摔出来。
钟建设替他们找了半截木料,把短腿接好,又顺手刨平桌角。
沈青禾擦桌子时,陆长青一直坐在旁边看。
“医院今天又出事了?”她问。
“为什么这么说?”
“你平时看我,是想占便宜。今天看了半天都没动,肯定在想别的。”
陆长青被她说笑了,伸手把人拉到身边:“去年的体检就查出三个异常,没人告诉工人。”
“你又想往里冲?”
“没想。就是堵得慌。”
沈青禾没有劝他别生气,只把抹布塞进他手里:“堵得慌也先干活。桌子是给你念书的,不是让我一个人擦的。”
两个人把桌子收拾干净,医学院的通知终于有了一个能安稳放置的地方。
与此同时,郑文广的第一次询问还没有结束。
他坚持说自己见过三张复检化验单,上面有医院的红章,三名职工只剩一人接近上限。
调查员把劳动卫生门诊的登记簿推到他面前。
“这三个人,从来没有做过第二次检查。”
郑文广记得那三张化验单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