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宽的白纸,上面分别写着姓名、年龄和血铅结果,最下面盖着北城联合门诊部的检验章。
“胡克勤亲手送进来的。他说劳动卫生门诊排不上号,为了不耽误职工上班,换了一家门诊复查。”
“你核实过吗?”
“看见公章,我就信了。”
“化验单后来去了哪里?”
“我签完意见,让唐秘书和原报告放在一起。”
唐秘书如今已经调去少年宫。调查员找到她时,她正在核对演出服装。
她记得那三张化验单,也记得郑文广看完以后松了口气,批了一句“继续观察,整改设备尽快落实”。
“我当天就交回胡科长了。”
“为什么不归档?”
“他说还要拿给合作社报账,过后会送回来。我催过两回,他都说财务没用完。”
一年过去,化验单没有回来,档案里却没人再追。
北城联合门诊部半年前已经撤并。旧址如今成了街道仓库,原来的医护人员分去了三家医院。
调查组用了一整天找到当时的检验员。对方翻出自己的工作笔记,明确表示去年四月至六月,红星合作社没有送过任何血样。
“血铅不是扎一下手指就能随便验。送几个人、收几管血,登记本上都得有记录。”
“会不会有人开了化验单,却没有走正常登记?”
检验员脸色变了:“检验章锁在柜子里,但值夜班的人能拿钥匙。你们得问当时的马志成。”
马志成是门诊部返聘的老检验员,撤并前已经去世。留下的只有一个北城旧地址和几本还没移交完的收费存根。
调查组没有急着给三张化验单定性,先去找了提前退休的邱志远。
邱家住在一间临街平房里。调查员进门时,他正用两只手捧着碗喝水。右手手指蜷着,连筷子都握不牢。整个人显得非常地虚弱。
妻子听说去年血铅就异常,先是愣住,随后从床底拖出一只纸箱。
里面全是这半年看病留下的单据。
“服务部说是颈椎病,让他提前退下来养着。针灸、膏药、偏方,花了快两百。你们现在告诉我,早就查过血?”
邱志远嫌她声音大:“事情还没定,你别一开口就赖单位。”
“你还替他们说话?”
“我不是替谁。退休工资每个月照发,孩子接班也办了。我现在翻脸,人家会说我拿了好处又反咬。”
妻子张了张嘴,最后坐到床边抹眼泪。
邱志远不是不气。他只是不敢让过去一年都变成一个错误。若手上的病不是颈椎,他吃过的药、花掉的钱,还有让女儿放弃读书提前接班的决定,又该算在谁身上?
调查员没有逼他当场表态,只把免费复查通知留下。
“想清楚以后去医院,去不去由你自己决定。”
人走后,邱志远仍捧着那张通知。妻子去厨房烧水,出来时看见他正一点点把通知折进衣兜,什么也没说。
文化服务部的财务凭证也查出了结果。
两台排风除尘机确实付过款,供货单位和金额都没有问题。设备却没有登记在红星合作社名下,而是在拨款后的第三天,改送到东城青少年读物印刷组。
调拨单上只有一行手写备注:印刷组扩产急用,红星合作社暂缓配置。
下面签着一个“胡”字。
胡克勤承认字是自己写的,却说这是郑文广口头安排。郑文广看完调拨单,当场拍了桌子。
“青少年读物印刷组申请设备是下一批计划,我从没让你挪红星的机器!”
“主任,你当时说两边任务都急,让我先顾影响大的。”
“我说的是先协调,不是让你私自改调拨单!”
两个人第一次在调查员面前吵了起来。
郑文广没有否认自己的责任。他承认当初看见复检化验单便没有再追,也承认自己怕停产影响教材交付。
“该给我的处分,我认。但没说过的话,不能因为我是主任就全塞给我。”
孙茂林也被叫来辨认调拨单。他说自己只负责在收货栏盖了合作社的章,第二天车没来,胡克勤告诉他设备先借给别处。
“你为什么没向主任反映?”
“我反映了,胡科长说下一批很快就到。合作社还等着接订单,我总不能因为两台风机,天天跑去主任门口闹。”
“下一批到了吗?”
孙茂林低下头:“没有。”
机器被挪走以后,合作社不但没有停下排字,反而接下了更急的一批教辅资料。
晚上,陆长青回家时,新书桌已经被沈青禾占了一半。
左边放着他的医学院通知,右边摆着一本《药物分析》。沈青禾正拿铅笔在书页上划线,看见他回来,顺手把一张报名表压到书下。
陆长青眼尖,还是看见了。
“厂里的进修班?”
“嗯。每周三个晚上,上一个月。”
“怎么藏起来了?”
“还没想好去不去。”沈青禾合上书,“你马上开学,家里总要有人买菜、做饭、洗衣服。两个人都早出晚归,日子怎么过?”
陆长青拉开椅子坐到她旁边:“以前在柳河村,你白天下地,晚上还得喂猪,也没见陆家谁饿死。现在家里两个能动的人,反倒过不下去了?”
“你会做饭?”
“酸菜炖肉是谁做的?”
“那是把肉扔锅里煮熟。”
“能熟就行。”
沈青禾拿铅笔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以后同学来家里,你就请人家吃白水煮肉?”
“他们有肉吃还挑,我就不交这个朋友。”
她被逗笑,终于把报名表重新拿出来。
“先说好,我上课那几天,你不许拿凉馒头糊弄自己。”
“那你也先答应报名。”
两个人一人按着报名表一边,谁也没松手。最后还是沈青禾先笑了,抽出铅笔,在姓名一栏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同一时间,调查组从北城联合门诊部最后一批收费存根里,找到了马志成留下的一笔记录。
代开检验单三份,收款三十元。
付款人只写了一个姓。
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