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货运站的三十七号寄存柜,位于最里面一排。
调查员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核对寄存牌编号,又请车站值班员和杜春生的妻子共同在场。
柜门拉开,里面只有一只旧帆布包。
包不重。最上面是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和半包已经发硬的饼,下面压着一本巴掌大的工作笔记。
没有现金,也没有被烧账册的原件。
寄存登记写的是“杜明”,地址也是假的。值班员只记得存包的人反复问过,寄存牌丢了,家属能否凭衣服领取。
杜妻子看见那几件衣服,眼圈先红了:“这是他带走的那两件。原来根本没拿在身上。”
杜春生离家时故意让妻子看见自己收拾衣服,转头却把包存进车站。他从一开始便想让人以为自己准备外逃。
工作笔记从去年三月开始记录,大多是后勤科的零碎差事。
修门锁、领灯泡、替单位垫付车费,每一笔后面都有金额。有些已经报销,便用红笔划掉;没有报销的,旁边会写一个经办人的姓。
去年四月二十一日的一行尤其扎眼。
“北城门诊,三张复检单,垫三十,胡。”
时间和收费存根完全一致。
再往后翻,还有两条与除尘机有关的记录。
“六月七日,量青年组电线、风口,缺材料,胡称暂缓。”
“八月十二日,再催线路,无款。”
到了今年,笔记里的内容开始变得零乱。
二月二十六日,他记录从值班室领过一把备用钥匙,没有写用途;三月初连续几晚前往青少年读物印刷组,每次都标着“教排字”;最后一页只写了四行。
“湿账装车。”
“介绍信许拿。”
“蓝皮加工簿不烧,胡带走。”
“钥匙交老孟。”
没有完整句子,也看不出这些是事发当天写下,还是杜春生躲藏前补记。
调查组先拿其中几条去找相关人员核对。
许志强承认介绍信由自己携带;设备技术科也找到了两张退单。看到备用钥匙一项,老孟沉默了很久。
“钥匙是小杜交给我的,这个我已经说过。但第二天胡科长给门房打过电话,让我不要把小杜写进登记,说他只是捡到东西,免得平白牵扯后勤科。”
“你为什么一直没说这通电话?”
老孟低下头:“我儿子的转正表还在他手里。我前面撒了谎,后面就越来越不敢改口。”
“工具套夹层是谁让你写的?”
“后勤科送来的物品清单上这么写,我照着抄了。”
老孟仍不敢确定送清单的人是谁,却终于承认,那串钥匙从来没有在钟建设的工具套里出现过。
调查员让车站值班员在物品清单上签字,又把笔记单独装袋。
杜妻子盯着那行“三十元”看了很久。
“这能证明他没骗人吗?”
“只能证明他记过这些。内容是真是假,还要找其他证据。”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说明?”
没人能替杜春生回答。
一个明知道账册被烧、化验单是代开的后勤工,即使只是听命办事,也不能因为留下笔记便变成无辜的人。
联合调查组重新询问胡克勤。
胡克勤承认让杜春生去北城门诊取过材料,却说自己不知道化验单没有真实样本。
“马志成是老检验员,既然盖了章,我凭什么怀疑他?”
“三十元是谁出的?”
“可能是加急费。我让杜春生垫过不少零星款,不会每笔都亲自问。”
“蓝皮加工簿呢?”
胡克勤看完那一页,冷笑了一声:“一本他自己写的破笔记,就能往我身上栽什么都行?我没拿过蓝皮账。”
“你知道加工簿里记着什么吗?”
“合作社有多少本账,我怎么知道?”
他答得很快,调查员没有继续追,只让他把看过笔记的时间和回答签字确认。
医院里,郭卫国在下午清醒了一段时间。
他认出了母亲,也认出了梁仲秋。医生只允许调查人员问几个简单问题,不能让他长时间说话。
“铅字是谁让你带回家的?”
“杜师傅。”
“梁组长知道吗?”
郭卫国皱着眉想了半天:“他看见过盒子……没问。”
“有人答应你转正式工?”
“杜师傅说,手快的先转。他小舅子也在排字组,排得还没我快。”
郭卫国说完,忽然问起妹妹。
郭母握住他的手:“她就在隔壁,医生说暂时没事。”
“盒子不是她拿的。”少年闭着眼,呼吸很急,“是我让她帮着分大小。你别骂她。”
郭母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妈不骂。你先把自己养好。”
“我也不是偷的。”
“知道,妈知道。”
说到这里,郭卫国突然烦躁起来。护士立即中止询问,把人请出病房。
梁仲秋站在走廊里,没有再说自己完全不知情。他承认见过年轻人拿小木盒,却以为只是带废字练手。
“我怕他们干得慢,交不上货。可我没想过让孩子也碰。”
郭母红着眼睛问:“你没想过,事情就不会发生吗?”
梁仲秋答不上来。
晚上,陆长青回家便被沈青禾按在书桌前补化学。
她出了三道含量计算题,陆长青前两道答得很快,第三道却把溶液稀释倍数少算了一次。
沈青禾拿红笔在答案上画了个大叉。
“陆医生,就这水平还想给我补课?”
“是未来的陆医生。”
“未来也算错了。”
陆长青伸手去抢卷子,她把纸举过头顶:“错题要留着。以后你再吹自己什么都会,我就拿出来给小蕊看。”
“那我只能灭口了。”
他把人连椅子一起拉到面前。沈青禾刚要骂,院门便被敲响,两个人同时停住。
沈青禾推了他一把:“先放开,别人进来看见像什么样。”
“夫妻坐一张椅子也不行?”
“不行。”
陆长青听出这不是好话,只能老实松手。沈青禾开门前还把那张错题折好,塞进自己课本最里面。
来的是派出所民警。
半分钟前,值班室接到杜春生打来的电话。
他只说了两句话。
“包里的东西别给胡克勤。”
“明早七点,我自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