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杜春生走进了派出所。
他穿着灰棉袄,胡子没刮,鞋边全是泥。值班民警认出他时,他把双手放到桌面上。
“我没带东西。三十七号柜里的包,你们拿到了吗?”
听到肯定回答,他才在长椅上坐下。
民警给他热水和馒头。他吃了一个,剩下的想留给儿子,却被告知先顾好自己。
杜春生这两晚躲过公共浴池、废品站仓棚和货运站的空车厢。他不敢住招待所,也不敢去朋友家,身上的七块钱只花八毛。
“为什么跑?”
“胡科长让我先避几天。”
据杜春生交代,锅炉房残片被发现当天,胡克勤单独把他叫进办公室。
“他说钥匙是我拿的,账是我搬的,北城门诊也是我去的。万一有人非要找个故意毁证据的,这些事连起来,我最说不清。”
“他让你离开北京?”
“没明说,只让我回老家看看,等调查过去再回来。”
杜春生起初真想买票。到了货运站,他却越想越不对。胡克勤还让他把工作笔记交回后勤科,说零支账容易跟财务对不上,留着只会添麻烦。
“他一提笔记,我就知道不是让我躲,是想让我闭嘴。”
他把帆布包存好,寄存牌藏进米缸,自己则留在北京等风声。妻儿受到询问后,他本想马上回来,又怕胡克勤已经把所有事情推到他头上,才多躲了一天。
询问从备用钥匙开始。
杜春生承认,二月二十六日是他从值班室领走的钥匙。
胡克勤说财务室暖气漏水,让他晚间进去查看。可进门以后,胡克勤没有让他修暖气,而是从文件柜里取走旧计件账和几张体检附件。
“胡科长也在?”
“在。他自己开的文件柜,我只负责照手电。”
“钥匙为什么交给老孟?”
“第二天胡科长让我别正常归还,先说在过道捡到。后来账丢了,服务部报案,我才知道他们说钥匙是在钟建设工具里找到的。”
“你知道以后,为什么不澄清?”
杜春生低着头:“我小舅子的工作刚安排进去,我媳妇也在装订点。胡科长说钟建设本来就从财务室那边出来,只是配合公安查一查,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一句“不会怎么样”,让他沉默到了钟建设丢掉工作、名字贴满胡同。
北城门诊的三张化验单,同样经过他的手。
胡克勤给他一张写着姓名和数值的纸,让他去找马志成。马志成看完便问血样在哪里,杜春生说没有。
“他当时怎么说?”
“他说没有血开什么化验单。我报了胡科长的名字,他才问是不是单位急用。”
马志成最后收了三十元,照纸上的数值填写化验单,再盖上检验章。
“没人抽血,你为什么还带回去?”
杜春生捂住脸:“胡科长说第一次检查受了污染,只是补手续。我想他是科长,马师傅又敢盖章,不会拿人命开玩笑。”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他们敢。”
锅炉房的事情,他也承认了。
那晚戴口罩的男人就是他。账册由胡克勤提前放进废纸间,孙茂林让人装车,许志强拿介绍信。他和许志强负责把东西烧完。
一共四本账。
上车以前,胡克勤从里面抽走一本蓝色封皮的加工联系簿,装进自己的公文包。
“里面写了什么?”
“我翻过几页,记着哪天从哪个单位接活、送到哪个印刷点,还有一些没有开发票的钱。红星合作社只是其中一个地方。”
“为什么工作笔记里写‘不烧’?”
“我怕以后数量对不上。烧三本还是四本,总得给自己留个记号。”
至于青少年读物印刷组把铅字带回家的事,杜春生没有全推给胡克勤。
最早是他的小舅子嫌排字慢,想拿常用字回家练。杜春生觉得只是几块铅字,不是什么大事,便让另外两名年轻人也带了一盒。
后来为赶进度,他确实说过谁手快谁先转正式工。
“我没有转正的权力。我就是想让他们快点,也想让我小舅子别被人说靠关系进去。”
“你知不知道铅有毒?”
“知道车间要通风,不知道碰几块就能让孩子住院。”
调查员看着他:“不知道严重,不等于什么责任都没有。”
杜春生没再辩解。
中午,他妻子带着一只饭盒来到派出所。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了几分钟。
她把煮鸡蛋剥好放在饭盒盖上,始终没问丈夫什么时候回家。
杜春生先开口:“孩子怎么样?”
“还在等你。”
“我可能一时回不去。”
“那就把该说的说干净。别再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你干了什么。”
她走时没有拿空饭盒,也没有回头。
杜春生被暂时留下,之后如何处理,要等各项材料核实。
消息传到钟家时,天已经黑了。
钟建设听说钥匙没在自己工具套里,笑了一声,随后蹲在院里抽烟。
“早出来半个月,我就不用让小蕊天天背那句‘我爸没偷’。”
陆长青只说笔录核实后,再去要求一份更正说明。
回到西屋,沈青禾已经铺好被子。她坐在床边泡脚,见他进来,便把另一只搪瓷盆往外推了推。
“水还热,自己洗。”
陆长青险些被烫得缩回来:“你这是洗脚还是褪猪毛?”
沈青禾笑完,又问杜春生会不会把责任都推给胡克勤。
“会替自己少说,也会把能推的往外推。所以他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因为他做过错事,就一句都不信。”
“听着倒像你们张教授教的。”
“这是沈老师昨晚教的。”
陆长青把湿脚贴到她小腿上。沈青禾抄起擦脚布便打,两个人闹得床板又响了一声。
隔壁钟大爷重重咳嗽。
屋里立刻安静。
沈青禾压低声音:“明天再加两颗钉。”
“这回明明是你追我。”
“再说一句,你就出去跟钟建设睡。”
胡克勤面对这份证词,每一项都否认。
他称杜春生畏罪后编故事自保,钥匙是杜自己偷拿,假化验单也是杜和马志成私下交易。
唯独问到蓝皮加工簿时,他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带回家。”
“那你带去了哪里?”
胡克勤抬起头。
“我交给郑主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