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克勤说,蓝皮加工簿交给了郑文广。
郑文广听完没有立刻否认。
他记得那本账,也确实看过。去年七月,他发现红星合作社的产量远高于车间设备能完成的数量,便让胡克勤把外协加工记录拿来说明。
“我看完以后,当天就还给他了。”
“谁能证明?”
“唐秘书当时在办公室。”
唐秘书却只记得胡克勤抱着一摞材料来过。离开时手里有没有蓝皮簿,她已经记不清。
一本账,两个人都承认经手,又都说最后交给了对方。
调查组重新检查郑文广办公室和胡克勤家中,没有找到蓝色封皮或相关账页。杜春生的证词能证明上车前少了一本,却无法证明胡克勤后来把它带去了哪里。
事情没有因为杜春生回来便立刻结束。
他的笔记、马志成的收费存根和老孟的新证词,需要逐项比对。假化验单是谁授意、焚毁账册涉及哪些人、蓝皮簿记录了多少外协点,都还没有最终结论。
区里先公布了临时处理意见。
胡克勤、孙茂林继续停职,杜春生暂停工作并配合调查;郑文广暂停主持文化服务部日常事务。红星合作社和青少年读物印刷组所有接触铅字人员及同住家属,检查和治疗费用先由文化服务部垫付。
停工期间的基本生活费照发,不得以接受检查为由辞退临时工。
处理意见送到病房后,方红霞先问生活费哪天发,马春燕的丈夫则追问过去花掉的医药费能不能报。许志强没敢再拿含糊的说明让人签字,只逐项登记,答应三天内给出垫付办法。
何玉梅却说:
“检查和发钱只是现在。去年那份异常报告为什么被压下去,谁做的假化验,不能因为我们拿到生活费就算了。”
老周点点头,收好复查通知,准备第二天去抽血。
郭卫国已经能正常认人,抽搐没有再发作,但仍需继续治疗和观察。他妹妹开始接受医生安排的干预,短时间内不能回家接触原来的物品。
梁仲秋每天往医院跑,只负责统计工人、送饭和垫钱。郭母仍不愿跟他说话,却没有再把他送来的饭倒回去。
钟建设也拿到了新的书面说明。
这一次不再是“没有直接关系”,而是清楚写明:备用钥匙并非从钟建设工具中发现,现有证据证明其未参与盗取账册。
文化服务部又提出,可以安排他去维修站做临时机修工。
钟建设把通知看完,折好放进口袋。
“工作我会考虑。原来贴过几张失窃通告,就先贴几张更正。还有我丢掉的那几天工钱,也得算清楚。”
许志强没有劝他别计较,只答应把要求带回去。
小蕊放学回来,看见那份说明,先把“未参与盗取账册”几个字念了一遍,随后便要拿给巷口的孩子看。
钟建设把纸抽回来:“原件不能拿出去,弄丢了你赔?”
“那他们不信怎么办?”
“爸明天抄一张给你。”
他说得平静,转身进屋时却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钟大爷看见也没笑,只把早就收好的旧通告拿出来,和新说明放到了一起。
一周后,医学院的摸底考试开始。
解剖、生理和基础化学,一天考完。陆长青前两门答得很顺,到了化学卷,几道计算题却比沈青禾给他出的还绕。
坐在斜前方的韩立民写到一半便开始咬笔帽,监考老师从他身边经过三次,他才舍得把笔放下。
交卷以后,他第一句话便问:“最后那道稀释题选多少?”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韩立民反而高兴了,“那我错了也不丢人。”
“我说不知道自己算得对不对。”
“你这人说话怎么还带拐弯?”
成绩第二天下午贴出来。
陆长青解剖九十二,生理八十八,基础化学六十三。
韩立民站在榜前笑了半天:“陆医生,差两分就跟我一样了。”
“你前两门多少?”
“看总分多伤感情。”
张教授听见两人斗嘴,停下脚步。
“临床经验能帮你理解一部分课程,不能替你补齐基础。六十三分不会影响入学,但期末还是这个成绩,就别想着提前进临床。”
陆长青点头,把三门分数抄进笔记。
回家以后,沈青禾已经从韩立民那里知道了成绩。
“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他下午来药厂门口等人,正好看见我。”
“他等谁?”
“我们班一个女工。”沈青禾把重点拉回来,“你别打岔。六十三分的卷子呢?”
陆长青把卷子藏到身后:“学校材料,不方便外传。”
“昨晚是谁求我补课?”
“我可以用别的方式交学费。”
他说着便靠过去。沈青禾后退到床边,伸手抵住他的肩:“先把错题重算。”
“算完呢?”
“算完再说。”
陆长青低头看她:“这可是你说的。”
沈青禾这才听出不对,抓起枕头砸过去。陆长青笑着躲开,最后还是被她押回书桌前,把三道错题重新算了一遍。
夜深后,两本课本并排放在桌上。
沈青禾趴在他肩上核对最后一个数字,确认没错,才把红笔收起来。
“这回能睡了?”
“沈老师不是说算完再说?”
煤油灯很快被吹灭,旧床板没过多久便轻轻响了一声。
第二天清晨,夫妻俩还没起床,院门便被人急促敲响。
来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边牵着脸色发白的儿子。她听说医院在筛查接触铅字的家庭,连夜从西城赶了过来。
“我们不是红星合作社的,也不是青少年印刷组。”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盖着文化服务部印章的计件收据。
“可我们家,也替他们排了半年铅字。”
她叫周秀兰,丈夫在运输队做临时装卸。半年前,有人把两箱铅字送到家中,说晚上排版不占地方,每月能多挣二十多块。
最近丈夫总说手指没力气,十二岁的儿子也开始反复肚子疼。他们原以为是吃坏了东西,直到听亲戚说起郭卫国住院,才连夜翻出这张收据。
收据背面还写着一个地址。
不是红星合作社,也不是青少年读物印刷组。
而是蓝皮加工簿尚未查到的第三处外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