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兰把那张计件收据攥得发软,十二岁的儿子靠在她身边,嘴唇没有多少血色。
陆长青让母子俩先坐,又问孩子最近吃饭、睡觉和肚子疼的情况。问完便把刚取出的药箱重新扣上。
“家里还有铅字吗?”
“有两箱,都堆在床底下。”
“先别碰,也别自己往外搬。你丈夫现在在哪儿?”
“还在运输队上班。他不肯来,说一个大男人手没劲,歇两天就好了。”
沈青禾递给孩子一碗温水:“这不是歇两天的事。先去医院抽血,你丈夫也得去。”
周秀兰听见“医院”便摸向口袋:“得花多少钱?”
“文化服务部已经答应垫付筛查费用。你这张收据盖着他们的章,先带上。”
陆长青没有替单位作保证,只让钟建设去街口给赵文博和调查组分别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医院派来的车先到了。孩子上车以前忽然抓住门框,说今天还要去学校。
周秀兰眼圈一红:“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那半天课?”
“今天发数学卷子。”
陆长青把他的书包递过去:“卷子跑不了。检查没事,明天照样能去;真有问题,早点治也比在课堂上疼得趴桌子强。”
孩子这才松手。
调查员随后赶到,收下那张收据,又把背面的地址抄了两遍。
“第三处外协点可能还有别的人。我们现在过去,你熟悉前面的情况,要不要一起?”
沈青禾正在灶房盛粥,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却没有出来替丈夫回答。
陆长青看了眼墙上的钟:“我第一节是化学,已经快迟到了。需要补充什么,你们晚上来找我。”
调查员有些意外,随后点头:“行,我们先核地址。”
院门关上以后,沈青禾才把粥端出来。
“真不去?”
“你想让我去?”
“我问你呢。”
“答应你的事,总得有一回算数。”
沈青禾看了他两秒,把碗塞进他手里:“那就快吃。你迟到别拿调查组当借口。”
夫妻俩一个要去医学院,一个要赶棉纺厂的早班,吃完饭便在西屋里撞成一团。陆长青找不到围巾,沈青禾蹲在箱子前翻手套,起身时脑袋正撞到他胸口。
“你堵在后面干什么?”
“拿书。”
“书在桌上。”
“那我拿媳妇。”
陆长青顺手把人搂住,低头便往她颈边凑。沈青禾一把捂住衣领,耳根迅速红了。
“昨晚留下的印子还没消,你再闹,我今天怎么见人?”
“围巾借你。”
“本来就是我的!”
她从床脚扯出那条灰围巾,绕了两圈,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出门时仍不解气,在陆长青腰上掐了一把。
自行车骑到棉纺厂岔路口,沈青禾跳下后座,忽然又叫住他。
陆长青以为她还有话,低头凑近。沈青禾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转身便跑。
“这是奖励?”
“奖励你去上课。”
他回头看得太久,车把险些撞上路边卖白菜的木筐,被摊主追着骂了半条街。
化学课迟到三分钟,陆长青刚从后门坐下,韩立民便闻到他身上的香皂味。
“大清早洗这么干净,你们家有什么喜事?”
“我爱干净。”
“你脸上还有个红印。”
陆长青抬手一擦,什么也没擦到。韩立民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他才知道上了当。
讲台上的老师敲了敲黑板:“后排两位要是已经学会了,可以上来配平反应式。”
韩立民立即坐直,陆长青也翻开笔记。六十三分还挂在成绩栏上,他没有本钱再迟到第二次。
沈青禾到厂里时,脖子上的围巾引来梁秋萍一眼。
“屋里很冷?”
“骑车风大。”
“今天一点风都没有。”
沈青禾假装没听见,低头换工作服。
白班结束后,沈青禾又赶到药厂。进修课后,邓师傅留下她和朱巧云。厂里一批复方阿司匹林片出现异味,成品检验组要从进修班抽两个人参加晚间复验。
朱巧云在包装车间干了六年,为了进化验室,夜校读了两年。她听见名单里有沈青禾,笑容勉强了一瞬,很快问道:“我们是去帮忙,还是也参加最后考核?”
“都考。后面有一个三个月的跟岗名额,药厂会给原单位发借调函。”
走出教室,朱巧云直接对沈青禾说:“我等这个机会很久了,不会因为你刚回来就让着你。”
“不用让。”沈青禾把笔记收进包里,“我也不打算让。”
晚上回到钟家,她把这件事告诉陆长青。
陆长青从书里抬起头:“那我今晚是不是不能睡?”
“为什么?”
“沈老师要准备考核,我一翻身,床就响,影响你看书。”
沈青禾把围巾砸到他脸上:“先把你自己的化学补到七十分。”
两个人正抢一本书,钟大爷在窗外喊了陆长青一声。
胡同东口的贺兰英准备卖房。
两间北房,一间小灶房,是刚落实政策退回来的私房。房契还在核,屋顶也漏,但只要手续能办下来,她要价一千六百元。
钟大爷压低声音:“明天已经有人去看。你们要有心思,先去问问,别急着给钱。”
陆长青回头时,沈青禾已经听见了。
她回屋取出铁盒,把里面的钱在桌上一张张铺开。
卖掉柳河村家产带来的钱,扣除进京路费、租金、煤票、书本和这段日子的吃用,还剩七百六十四元。厂里发的二百八十元安置费,她一直单独包在旧手绢里,从没动过。
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一千零四十四元。
陆长青伸手去拿那包安置费,被沈青禾按住。
“先说好,这里面还得留下下个月房租、粮票和你的饭钱。不能为了买屋,把日子过到揭不开锅。”
“我还没说一定买。”
“你眼睛都快贴到东边院墙上了。”
“我是在算漏雨的屋顶得用多少瓦。”
沈青禾被他气笑,随即又把钱仔细收回去:“明天先看房契。刚退回来的私房最容易有旧账,产权人没弄清,一分钱也不能交。”
陆长青看着她:“你比我还像要买。”
“我是不想让你一高兴,又把钱全掏出去。”
她把铁盒锁好,钥匙重新藏进贴身口袋,没有说买,也没有说不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