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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正好是星期日，陆长青和沈青禾吃过早饭，跟着钟大爷去了胡同东口。
贺兰英已经五十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没有像卖旧家具那样站在门口吆喝，只拿着一串钥匙，先问两个人的户口和单位。
听说陆长青的户口还在柳河县，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外地农村户口，房管所未必肯办。”
“我户口在北京。”沈青禾拿出工作证，“第三棉纺厂职工。”
贺兰英重新打量她：“那就只能按你的名字申报。先说清楚，房子不是谁给钱就立刻归谁。”
院门推开，两间北房露了出来。
屋子比钟家的西屋宽敞，窗框却已经朽了。东墙有一道旧水印，墙皮鼓起好几块，灶房的烟囱也裂了一条缝。院里没有自来水，要去胡同公用水龙头挑水，厕所更在巷口。
屋顶刚扫过积雪，仍有两块地方铺着油毡。
陆长青抬头看了半天：“去年漏得厉害？”
“下大雨时漏过。”贺兰英没有遮掩，“房管所的人看过，说得换七八块瓦，再补两根椽子。你们嫌旧，可以不买。”
沈青禾摸了摸墙角，又推开灶房的小窗。窗外正对另一户的煤棚，做饭时若不关窗，煤灰很容易往里飘。
“这几间房原来是谁的？”
“我爱人祖上传下来的。前些年被接管，今年年初才通知退回。四间里先腾出了这两间，另外两间还有住户，暂时不在我手上，也不包括在价钱里。”
贺兰英拿出一沓材料。里面有旧房契、落实私房政策办公室的发还通知，还有房管所刚开的产权复核收条。
旧房契上的产权人是她已经去世的丈夫。要出售，还得先办继承和产权登记，再由房管部门审价、同意交易。
“手续没办完，你怎么就要卖？”钟大爷问。
“我女儿在天津生了二胎，身边没人照应。我想过去跟她住，等这边全办完，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她已经到街道问过。工作人员明确告诉她，可以先登记出售意向，但产权没有核清以前，不许私下立契收全款。
沈青禾翻完材料，把每一张的编号抄下来。
“一千六百也是你自己定的？”
“先报这个数，最后还要看房管所怎么评。屋子旧，可这条胡同离你们上班上学的地方都不远。前门一关，灶房和两间屋都是自己的。”
院外很快又来了两个人。
男的叫许茂才，是电车厂的退休钳工，带着二十多岁的儿子。他家三口挤在一间公房里，儿子订了婚，女方因为没地方住，一直不肯定日子。
许茂才进屋只看了一圈，便问贺兰英：“一千五，手续批下来就付现钱，行不行？”
“我说的是一千六。”
“房顶、窗框全得修。还有两间没腾出来，往后进一个院，吵起来算谁的？”
贺兰英也不让步：“没腾的房不卖给你，谁住谁交租。你要的是这两间的产权，不是把整院人赶走。”
许茂才的儿子站在旁边，一直往窗外看。他不是来捡便宜，是真的急着结婚。见父亲还要压价，忍不住低声道：“爸，差一百块，我以后慢慢还。”
“你一个月三十几块，拿什么慢慢还？”
父子俩在灶房门口争了几句，谁也没顾上看陆长青。
回去路上，沈青禾沉默了很久。
“觉得不值？”陆长青问。
“不是值不值。房管所还没核完，价钱也没定，许家又能一次拿出那么多现钱。咱们就算把铁盒掏空，还差五百多。”
“那就先不掏。”
“你不想买了？”
“想。可想买不等于闭着眼交钱。先去房管所问材料真假，再问她丈夫还有没有别的继承人。”
沈青禾侧过脸看他：“你昨晚不是连瓦都算好了？”
“瓦能算，亲儿子从外地突然回来抢房算不了。”
“你还知道这个？”
“我二叔一家给我上的课，不敢忘。”
下午，两人拿着抄下来的编号去了街道。值班人员查了登记簿，确认发还通知是真的，却不肯保证一定能够成交。
“贺家的继承关系还在核。你们要买，只能先把姓名、户口和单位登记下来。等区房管局审完，再通知双方谈价、立契。谁让你们私下先交钱，都别答应。”
沈青禾按要求填表。写到购房人时，她停了一下，看向陆长青。
陆长青把钢笔递给她：“写你。”
“房子以后也是我的名字。”
“你不写，难道写我这个外地农村户口？”
“万一以后我把你赶出去呢？”
“我就在门口给人看病，收够房钱再买回来。”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这里不许摆摊看病。”
沈青禾低下头憋笑，认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晚上，夫妻俩躺在床上，谁都没有马上睡。
沈青禾背对着他算钱，算到第三遍，被陆长青从身后抱住。
“别碰，刚算到四百六。”
“你已经算三遍了。”
“那也差五百多。真批下来，许家未必还肯等。”
陆长青的手从她腰间绕过去，握住她攥着的铅笔：“房子没批，你先把自己熬出黑眼圈，不划算。”
“那你有什么办法？”
“明天去问稿费。”
张教授下午提过，人民卫生出版社正在找人整理一本工厂急救小册子。不是让学生写书，只是从真实病例中挑材料，把太专业的内容改成普通工人能看懂的话。
沈青禾转过身,温柔中带着责备：“你白天上课，晚上写稿，还睡不睡？”
“少干点别的，就有时间了。”
他的膝盖刚碰过来，沈青禾便明白“别的”指什么，抬脚把人踹到床沿。
“先把稿费挣回来，再想好事。”
陆长青抓住她的脚腕：“这也算提前交定钱。”
沈青禾想抽回去没抽动，最后连人带被子一起滚进了他怀里。
床板刚响，她便赶紧捂住陆长青的嘴。
两人都脸上发烫。
隔壁没人咳嗽，院外的狗倒先叫了两声。
“明天先去买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