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中午,张教授把陆长青带到了人民卫生出版社。
编辑部在一栋旧楼的二层,走廊里堆着成捆校样。负责工厂急救小册子的编辑叫苏文清,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
他翻完张教授带来的材料,先问:“你今年才入学?”
“刚报到。”
“那你怎么提供病例?”
“我以前在乡镇卫生所和省城医院工作过,医院已经出具证明。”
苏文清没有因为那几张证明便立刻答应。他把一份退回的稿子推到陆长青面前。
“这是厂医写的触电急救。内容大体没错,可车间工人看不懂。你先把其中两页改一遍,三天后交来。试稿不用,我们再谈后面的稿酬。”
陆长青低头看稿子。上面从心搏骤停写到人工呼吸,术语不少,却没有说明发现有人倒在电机旁时,第一步该做什么。
“能不能增加现场图?”
“你会画?”
“不会。”
“那就先把字写明白。”
苏文清又提醒他,出版社不是找名医署名。稿件采用后,要经过医学院专家复核,所举病例必须隐去姓名,不能把医院调查中的材料随便写进去。
“你要是为了赶三天,把没有核实的事填进去,我宁愿不用。”
“明白。”
“别答应太快。上一个人来的时候也这么说。”
陆长青拿着两页试稿出来,张教授才告诉他,采用后的稿费按国家标准和实际字数结算,不会一次给出几百元。
“你缺钱?”
“想买两间私房,还差一些。”
张教授脚步一停:“刚进学校就琢磨买房,你课本看完了吗?”
“没有。”
“那就别把写稿当发财。它最多添点生活费,弄不好还占掉你复习的时间。”
陆长青嘴上应下,回到教室便被韩立民堵住。
“你爱人是不是跟朱巧云一个进修班?”
“是。你又在厂门口等她?”
“我不是等,我是送书。”韩立民从包里拿出一本《分析化学》,封皮包得整整齐齐,“她说借一星期,今天该还了。”
“一本书能送三天?”
“厂里倒班,我没碰上。”
韩立民说得理直气壮,耳朵却有点红。他和朱巧云住同一条街,小时候打架,她拿砖头把他脑袋砸破过。去年两家想撮合,朱巧云只说自己要考化验室,没心思谈对象。
“你回去帮我问问,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昨天见我,跟欠她二百块一样。”
“你们俩的事,为什么让我问媳妇?”
“你不是想写工人看得懂的东西吗?先练习怎么跟人说话。”
陆长青把那本书抽走:“送书费五毛。”
“你抢钱?”
“我缺房钱。”
两个人正拉扯,化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韩立民立刻松手,还替他把掉在地上的试稿捡好。
棉纺厂白班结束后,沈青禾赶到药厂,和朱巧云一起进了成品检验组。
出现异味的是三批复方阿司匹林片,外观看不出明显问题,打开纸袋后却有一股淡淡的酸味。车间说原料合格,仓库说没有受潮,双方都不肯认。
邓师傅没有让她们一上来便做结论,只叫两个人从留样、批记录和仓库温湿度登记查起。
朱巧云熟悉包装车间,不到一小时就找出三批药使用的包装纸不是同一批。她认为味道来自纸袋上的胶。
沈青禾却注意到,有异味的两袋分别来自不同包装班组,生产日期却只差一天。
“先查原料开封时间。”
“包装纸更快,拿空袋闻一下就知道。”
“空袋可以查,原料记录也得查。”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邓师傅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把两摞记录分别推给她们。
“那就各查各的。查完交换,谁也别只看自己想看的。”
当晚结束前,朱巧云排除了包装纸。她没把空袋一扔便走,而是拿起沈青禾查到一半的领料单。
“明天我跟你去原料库。我在包装车间认识保管员,问话省时间。”
沈青禾点头,把韩立民的书递给她。
“他让我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朱巧云看见书,神情缓了一点:“没事。我就是三天没睡好,他还天天堵门口,烦人。”
“那我让他别来了?”
“也没让他不来。”
沈青禾忍住笑,没有继续逗她。
晚上,陆长青把改好的试稿念了一遍。
沈青禾听到“迅速切断电源,评估呼吸循环状态”,直接拿红笔划掉。
“普通工人倒在机器边上,旁边的人先找开关,还是先评估你说的状态?”
“先断电。”
“那就写第一步关电闸。够不着就找干木棍,不能直接拿手拉。后面的呼吸循环,再用人能听懂的话说。”
陆长青看着她:“苏编辑该找你。”
“我只会挑你的毛病。”
“这项本事已经够用了。”
沈青禾伏在桌边替他改句子,散下来的头发落在稿纸上。陆长青伸手替她挽到耳后,指腹故意在耳垂上多停了一会儿。
“认真写。”
“我在想,采用以后稿费该怎么分。”
“我不要稿费。”
“那要什么?”
沈青禾抬眼看他,忽然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陆长青刚要追过去,她已经用稿纸挡住脸:“先欠着。试稿没过,不许收账。”
第二天下午,两页改稿被送到了苏文清桌上。
苏文清只看了开头,便拿红笔圈出一句。
“这一句,工人能看懂了。剩下的再改。”
他又圈出两处术语。
“颈动脉在哪里,要画出来;没有图以前,就教人看胸口、听呼吸。还有,不能为了简单,把不该做的动作写进去。小册子发到车间,真有人照着做,错一个字都可能出事。”
苏文清把灼伤、机械挤压、煤气中毒和异物窒息四份旧稿交给他,限期半个月。全部改完大约一万五千字,先由张教授复核,再决定采用多少。
陆长青问:“能先预支一点稿费吗?”
苏文清从眼镜上方看他:“第一篇还没定稿,就想领钱?”
“家里想买房。”
“那更不能拿出版社当借钱的地方。采用多少结多少,退回去的一个字也不算。”
陆长青把旧稿扎好,没有再磨。
走出编辑部时,他掂了掂那摞纸。房钱没见影,半个月的夜先被占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