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纺厂白班结束后,沈青禾赶到药厂。原料库老高听说来查药片,脸沉下来。
“入库时每袋都有合格证,仓库也天天记温度。药出了味,不能什么都往我们头上推。”
朱巧云跟老高认识,先把三批领料单摆到桌上。
“没人说一定是仓库。我们来核开袋时间,你把原始登记拿出来,查完还给你。”
“昨天车间来一个,今天化验室又来两个。再查几遍,酸味也变不成香味。”
老高嘴上不痛快,还是从柜子里取出登记簿。仓库里的活不只搬进搬出,一旦认定保管不当,这一季度的奖金都可能没了。
沈青禾没有和他争,把三批药对应的原料编号一项项抄下来。
三批成品用了两袋阿司匹林原料。第一袋去年十二月入库,早已用完,没有人反映异味;第二袋今年二月开封,刚好覆盖出问题的两批成品。
“剩下的原料还在吗?”
“最里面,半袋。”
老高领她们走到货架后。麻袋外面套着防潮纸,袋口重新扎过,看不出破损。沈青禾蹲下时,却发现袋底垫着一张颜色发深的旧木板。
她没有伸手直接翻,只让老高把整袋挪开。
木板下面的地面有一道干掉的水印,一直延伸到墙边暖气管。
“什么时候漏的水?”朱巧云问。
老高神色一僵:“上个月暖气接头渗过两天,水没碰到药袋,底下还垫着板。”
“木板吸了水。”
“外面还有防潮纸。”
沈青禾凑近袋口,闻到同样的酸味,却没有当场下结论。
“按规定取样吧。包装、原料和成品都送检,不能只凭鼻子说是谁的问题。”
老高听她没有立刻往登记簿上写“受潮”,脸色稍微缓和,主动找来取样器和封签。
回化验室后,两个人先做对照,再分别测定。阿司匹林受潮分解后会产生游离水杨酸,加入三氯化铁试液,颜色会发生变化。
第一袋留下的封存样变化很浅,第二袋剩余原料很快出现明显的紫色。
朱巧云盯着试管:“真是原料。”
“还得做含量。”沈青禾把试管放回架上,“也不能说整袋从入库时就坏了。可能只是开封以后,袋底那一部分受潮。”
两人继续做到下午。结果证明,靠近袋口的样品勉强符合要求,袋底部分已经超过限度。
生产科的人赶来后,第一句话便是问三批成品是不是都要报废。
朱巧云没有抢着回答,而是把检验记录递给沈青禾。
“两批有异味的先隔离。另一批用的是上半袋原料,初检没有异常,可以扩大抽样,合格以后再决定是否放行。”
生产科长松了口气。若三批全部报废,不只是损失原料,包装车间几天的计件工资也要受影响。
老高站在门口听完,低声问:“仓库怎么处理?”
邓师傅看了他一眼:“漏水没有及时把原料转移,该怎么记怎么记。可这袋原料开封后在库里放了多久,车间为什么没有按顺序领用,也要一起查。不是让你一个人扛。”
老高没有再辩,只说晚上就把靠暖气的货架挪开。
晚上九点,朱巧云洗着试管,忽然问沈青禾:“你为什么把最后结论让我说?”
“包装纸是你先排除的,领料顺序也是你查出来的。谁说有区别吗?”
“留下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看邓师傅觉得谁合适。总不能为了留在化验室,故意让你出错。”
朱巧云关了水:“我妈常年吃药,我想拿技术岗那几块钱补贴。你要是留下,我也不会高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平静?”
“我也想留下,今晚回去照样得多看两章。”
朱巧云愣了一下,笑出了声:“行,那就各凭本事。”
沈青禾回到钟家时,天已经黑了。
陆长青在灶房煮面,锅里除了面条,还有切得一块大一块小的白菜。鸡蛋沉在锅底,捞起来时已经碎成了几片。
“你这是做饭,还是拿锅练解剖?”
“能吃就行。苏编辑又退了我三段,我没空讲究刀工。”
两个人端着面回屋。沈青禾饿得厉害,连吃两碗才想起问稿子。
陆长青把她改过的触电急救递过去。原来的术语少了大半,开头变成了“先关电闸,没断电前不要碰人”。
“这回像人话了。”
“苏编辑也这么说。”
“那是夸我。”
“行,稿费下来给你一半。”
“先留着补房顶。”
吃完饭,沈青禾趴在桌边看检验笔记,没过多久便睡着了。陆长青把人抱到床上,她刚沾枕头便醒过来,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我还没洗脸。”
“明早洗。”
“身上全是药味。”
“我从解剖室回来,你也没嫌我。”
“我嫌了。”
嘴上这么说,她却没有松手,反而抬头吻住了他。陆长青刚把被子拉过来,她已经困得把脸埋进他胸口。
“今天不行,明天还要复验。”
“你先招惹的。”
“那你记账。”
她说完便闭上眼。陆长青低头看了半天,只能把她冰凉的脚夹进自己腿间暖着。
第二天一早,贺兰英托钟大爷捎来消息。
房管所查出她丈夫在兰州还有一个儿子。对方是否放弃继承,必须有本人书面意见,房子的产权复核暂时办不下来。
许家已经准备托人去兰州。
那个儿子是贺兰英丈夫与前妻所生,十几年前去了兰州一家机械厂,只留下两封旧信的地址。
贺兰英着急去天津,想请陆长青托学校的人查一查。
陆长青没有应承。他在医学院认识的不过是老师和同学,谁也没有权力替私人找人,更不能拿医院的电话四处打听户籍。
“先照旧地址寄挂号信,再请街道发函。人找到了,是放弃还是参与分房,让他自己说。”
回到西屋,沈青禾问:“还惦记吗?”
“惦记。”
“那也不能绕开继承人,跟贺姨私下给钱。”
“我知道。她家的旧账,咱们不能拿一千多块去赌。”
沈青禾把装钱的铁盒放回柜底:“那就等房管所的信。许家先找到人,是他们的本事;咱们没买到,也不至于睡大街。”
话说得轻松,锁柜门时,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