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批复方阿司匹林片的复验做了两天。
没有异味的那一批扩大抽样后,各项结果合格,生产科同意放行。另外两批继续封存,等厂技术委员会决定返工还是报废。
至少有一批药不用跟着一起毁掉。
包装车间的人最先松了口气。成品全部报废,他们那几天的计件工资虽不会全扣,月底奖金却肯定受影响。
老高补写了暖气漏水和原料转移不及时的经过,也把开封原料在仓库停留过久的问题写了进去。生产科起初不愿签,邓师傅把三份领料单放到桌上,最后由仓库和车间共同认下管理疏漏。
复盘时,邓师傅先问朱巧云:“包装纸不是问题,你前半天是不是白查了?”
朱巧云想了想:“不算。包装袋来自两批纸,空袋也没有异味。排除以后,后面的人不用再花时间。”
“沈青禾呢?闻到原料有酸味,为什么不直接报受潮?”
“袋口和袋底的程度不一样。直接报整袋不合格,可能把那批合格成品也压住。”
邓师傅把两人的记录放在一起。
“跟岗名额只有一个。一个熟悉车间,基础反应慢;一个理论捡得快,对药厂流程不熟。再跟两周,做一次盲样考核。谁通过,再向原单位发借调函。”
朱巧云听见还要再比,没有失望,反而问清了考核范围。沈青禾也把缺的两份工艺规程借回去抄。
进修班从节约奖中给参与复验的人各发六元。
钱不算多。可领款时,朱巧云把那张崭新的五元和一张一元看了好几遍。
“我妈这个月的药钱有了。”
“她身体不好?”
“老寒腿,一到阴天就肿。其实那些药未必值六块,她非得买,说不吃心里不踏实。”
朱巧云把钱收进工作服内袋,出厂门时,韩立民果然又在外面。
他手里没有书,只有两个用报纸包着的烤白薯。等得时间太长,白薯已经凉了。
朱巧云走到他面前:“你没课?”
“下午三点就结束了。”
“现在几点?”
“快六点。”
“你在这儿站三个小时,是不是傻?”
韩立民把白薯往她手里一塞:“又不是专门等你,我背了两章骨骼。”
“那你背一个我听听。”
“吃完再背,凉透了不好剥。”
朱巧云嘴上嫌弃,还是把其中一个递给沈青禾。沈青禾没接,笑着骑车走了。
回到家,她把六元钱拍在陆长青面前。
“第一笔房钱。”
陆长青正在改煤气中毒的稿子,拿起钱看了看:“照这个速度,再干九十三个月,咱们就够了。”
“你嫌少?”
“不敢。六块能买不少瓦。”
沈青禾把钱夺回来,找了只信封,在上面写下“房钱”两个字。陆长青那边的稿费还没有结,她先往里面塞进了第一笔。
出版社给了陆长青正式答复。
触电急救试稿可以采用,其余四部分继续修改。若一万五千字全部通过专家审阅,按照实际采用字数结算,大约能有八十多元。
离五百多元的缺口仍差得远,却比在牌桌上拿一百块翻十次踏实。
苏文清另外给了他一个机会。
市公共汽车公司准备给驾驶员和修理工做一次急救培训,出版社想把改好的内容拿到现场试讲。不是看陆长青会不会背书,而是让二十名没有学过医的人听完以后,能不能照着完成断电、移人和人工呼吸的基本步骤。
张教授同意他作为编写助手参加,但有两个条件:不能耽误课程,不能以医生身份私下诊治。
“讲不好,稿子还得重改。”苏文清说,“讲得明白,后面的外伤、烧伤和中毒也交给你整理。”
陆长青接下了星期六的试讲。
连续几晚,他都伏在桌边写到十一点。沈青禾洗完头进屋,看见他还在纸上画触电后的处置顺序,拿毛巾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脖子。
“睡不睡?”
“再写一页。”
“前天也这么说。”
“房钱不得挣?”
沈青禾站在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抽走钢笔:“今晚不挣了。”
她刚洗过的头发还带着潮气,脸被热水蒸得微红。陆长青伸手搂住她的腰:“沈老师不是最爱催作业?”
“明天星期日,可以晚起。”
话已经说得够明白。陆长青把稿子推到一边,她却先按住桌上的煤油灯。
“吹灯。”
“上回不是问煤油够不够?”
“你再提上回,今晚继续写稿。”
灯芯很快暗下去。黑暗里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沈青禾笑着躲了两下,还是被他抱回床上。
床腿已经补过钉子,这次没响。
过了一会儿,沈青禾压着呼吸,小声骂了一句:“钉子白买了,墙又不隔音。”
陆长青的回答含混不清,很快被她用手堵了回去。
星期六上午,陆长青跟着苏文清来到市公交公司修理场。
二十名司机和修理工刚下早班,满手油污地坐在长凳上。听说给他们讲课的是医学院一年级新生,后排一个老师傅当场站了起来。
“我们见过翻车,也从着火的车里拖过人。你连校门都没进热乎,拿什么教我们?”
老师傅叫陈国安,开了二十一年公共汽车。前年修理场有人触电,旁边的学徒直接伸手去拉,结果二人一起倒下。后来单位也请人讲过安全,对方照着文件念了一个下午,念完谁也没记住先关哪一道闸。
陈国安不是故意砸场子。他不想刚下早班的工友饿着肚子,再听一遍用不上的空话。
陆长青没有拿医院证明压他,只把讲台搬到一旁。
“陈师傅经验多,正好坐第一排。今天我说错一句,你当场指出来。要是大家听完还不会,这两页稿子撕了重写。”
后排有人起哄:“老陈,别光站着,去前面考考大学生。”
陈国安也不客气,挽起袖子坐到最前面。
陆长青让人找来一根废电线、一把长柄木刷和两件工作服。他把其中一件铺在地上,指着最近的电闸问:“现在这儿躺着的是你徒弟,电没断,谁先上来救?”
刚才还笑的人渐渐停下来。
苏文清没有替陆长青解释,只把那份尚未定稿的小册子放到讲台上。
这堂课讲不明白,后面的稿子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