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往前走。
一群天天跟机器打交道的老师傅,真把工作服当成人以后,反倒不敢随便伸手了。
后排一个二十来岁的修理工被人推了一把。
“小高,你年轻,你去。”
“年轻就该陪着挨电?”
嘴上这样说,小高还是走到工作服旁边。他低头看了看,先拿起长柄木刷,准备把“人”往外拨。
“停。”
陆长青问:“脚底下是什么?”
小高看了眼沾着油水的水泥地,手立刻缩了回去。
陈国安哼了一声:“真出事的时候,谁还顾得上看脚底?”
“所以第一步不是逞能救人,是喊停旁边的人,去断电。”
陆长青指向墙上的闸盒,让坐在门边的人去拉闸,又让另一人把干木板垫到脚下。
“能断电,先断电。找不到闸门,才用干燥、不导电的东西挑开电线。木柄沾了水一样不能用。自己没站稳以前,谁也别碰人。”
他没有一口气往下讲,而是换了个人重新来。
第二个上来的是位司机。他先喊人断电,又用木刷试着拨线,最后抓住工作服的后领,把“伤员”拖到空地。
陆长青又问:“人救出来了,不喘气,怎么办?”
司机张开嘴,半天没说出话。
陈国安从前排站起来:“清理口鼻,做人工呼吸。这个我们学过。”
“您来做。”
陈国安刚蹲下,便发现地上的衣服连个脑袋都没有。他看了陆长青一眼:“拿一件褂子教救命,你倒会省东西。”
屋里响起一阵笑。
陆长青也笑了:“所以光听没用。下次得借个急救假人。今天先记顺序,断电、移人、看呼吸,再叫人去找卫生员和车辆。”
陈国安没再为难他,却故意出了几个现场难题:雨天车壳带电怎么办,地沟里有人昏倒能不能直接往上拽,夜班只有两个人该怎么分工。
陆长青能确定的便当场回答,涉及公交修理场具体电路的,就转头问电工。他不拿书本硬压现场,陈国安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两个小时后,苏文清随手点了三个人,让他们不看黑板重新做一遍。
三个人动作不算利索,至少没人再上来就抓伤员。
坐在墙角的一名老电工忽然举了手。
“前年出事的时候,我就在场。总闸离地沟有二十多步,学徒看见师傅倒下,根本等不及跑过去。”
屋里刚活络起来的气氛又静了。
老电工低头搓着指缝里的黑油:“后来人救回来了,那学徒右手落了毛病。你让大家先断电没错,可真轮到自己人躺着,脑子是空的。”
陆长青没有拿一句“必须冷静”敷衍过去。
他把二十个人分成四组,每组重新选一个人当伤员、一个人断电、一个人找工具、一个人去叫卫生员。起初大家互相撞肩膀,第二遍便快了不少。轮到小高那组时,他先扯开嗓子喊“别碰人”,再转身奔向电闸。
陈国安看着他跑,低声说:“这句话喊得出来,人就能少倒一个。”
刚才还抱着胳膊看热闹的人,也一个个站了起来。
有人去工具间找来干竹竿,有人清开闸盒旁的废零件。老电工又提议,每班交接时都要指明谁负责拉闸。
陆长青没有把这些全归成自己的功劳。
他把工人们说的话一条条记下来,尤其在“断电”后面添了一句:不知道总闸在哪儿,现在就去认,不要等人倒下再问。
小高练到第三遍,动作已经顺了,却又问:“人救出来以后,胸口还有点动,能不能直接背去卫生所?”
“先看周围还有没有危险,再判断人清不清醒、能不能呼吸。别一着急就扛起来跑。摔伤、撞伤的人,乱搬可能添第二处伤。”
陈国安听到这里,忽然看向那个老电工。
前年那场事故后,他们只记住了学徒是被电伤的,却没人想过,老师傅从地沟抬出来时腰上的伤,可能就是几个人拖拽时弄重的。
这堂课直到这时,才真正没人再把陆长青当成来念文件的学生。
陈国安拿起桌上的试稿,用沾着机油的手指点了点“迅速脱离危险环境”那一行。
“这句话得改。不是我们看不懂,是出了事顾不上琢磨。就写‘先断电,别伸手’,比什么都管用。”
陆长青立刻记在本子上。
苏文清合上钢笔:“课算讲明白了,稿子还没过。星期一把今天的问题全改进去。”
回去的公共汽车上,陆长青手里多了十几条工人提的意见,一分钱没多。
他却比拿到钱还踏实。
同一天下午,沈青禾被邓师傅叫进了药厂人事科。
桌上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她刚返城时在京华药厂临时试岗的登记,另一份是棉纺三厂接收知青的正式通知。
人事干事有些为难:“你以前来过药厂,按理说有经验。可那次只是临时顶岗,档案、工资和粮食关系都没转进来。后来劳动部门把你的正式关系落在棉纺三厂,你现在就还是棉纺三厂的人。”
沈青禾点点头:“我明白。我没想把那几个月算成药厂工龄。”
她刚返城时,确实在京华药厂试过一段时间的岗。那时返城知青多,正式编制少,人事科只让她先跟着成品检验组学习,工资和粮票仍由知青安置部门代发。
后来棉纺三厂腾出岗位,她的档案和工作关系便落了过去。离开药厂时她虽有遗憾,却也知道先有正式工作最要紧。
如今再回来竞争跟岗名额,她最担心的反而是别人以为自己凭着那段旧经历占便宜。
“不是工龄的问题。”邓师傅接过话,“是名额只有一个。你若通过盲样考核,药厂才能凭成绩给棉纺三厂发借调函。厂里不可能因为你从前来过,就把程序省了。”
“那就按成绩来。”
从人事科出来,朱巧云正在走廊尽头等她。
“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沈青禾扬了扬手里的工艺规程,“以前是以前,这次谁做得好,名额就是谁的。”
朱巧云松了口气:“我还怕厂里念旧,直接把我刷了。”
“那你今晚少教我一道题?”
“想得美。”
朱巧云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不是针对你。我要输,也得知道是自己本事不够。要是人事科一句‘她以前来过’,那我这些年在车间熬的夜班算什么?”
“换成我,我也不服。”
沈青禾答得坦荡,朱巧云脸上最后那点不自在也散了。
两个人并肩往化验室走,脚步不约而同快了起来。
晚上回到家,沈青禾把人事科的话原原本本告诉陆长青。
陆长青没有说“一个名额算什么”,只问:“你最没把握的是哪一项?”
“含量计算。”
他把自己的基础化学课本推过去:“巧了,我最差的也是这个。”
沈青禾看着封面上的六十三分,忍不住笑:“那咱俩谁教谁?”
“谁先算对,谁今晚少洗一个碗。”
两个人趴在同一张桌上,各自取了纸笔。房钱还远,名额也没到手,可灯下的日子总算有了可以一步步往前算的样子。
第一道题,沈青禾算得快,却忘了折算样品含量;陆长青写得慢,中途又把小数点挪错一位。
两人同时把答案推过去,看见对方纸上的错处,都愣了一下。
沈青禾先笑出声:“谁也别笑谁,两个碗一人一个。”
陆长青把她那只碗拿到自己这边:“我今天讲课通过,奖你少洗一个。”
“稿费拿到了吗?”
“没有。”
“那算什么通过?”
话是这么说,等他去灶房时,她还是把两只碗都抢了过去,只让他在旁边继续讲那道小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