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一早,贺兰英便到了东棉胡同。
她进门时,沈青禾正在灶边煮粥。陆长青则拿着昨晚改好的稿子,逐句删掉那些工人听不懂的书面话。
“你们跟我去一趟。”
贺兰英坐都没坐,神色有些难看:“许茂才拿了两百块来,说先交定钱,等手续齐了再补余款。我没敢收,可他非让我写收条。”
沈青禾放下勺子:“产权继承还没弄清楚,街道不是说不能定吗?”
“他说只定价,不定房。”
陆长青穿上外套:“话是这么说,收条上少两个字,意思就能差出去一里地。先去看看。”
三人赶到贺家时,许茂才父子已经等了半个多钟头。
两百块钱用旧报纸包着,端端正正放在桌上。许茂才的儿子低着头,一直搓手。他未婚妻家又催了婚期,若再没有房,婚事真可能拖黄。
许茂才看见陆长青,先沉下脸:“这是我们两家的事,怎么哪儿都有你?”
“贺姨叫我来的。”
“我不抢房,也不逼她过户。两百块放这儿,她若卖给别人,加倍退我;手续办不成,原数退回。够公平吧?”
听起来确实公平。
贺兰英急着去天津照顾女儿,有了这两百块,至少路费和眼前的花销不用愁。她盯着那包钱,手伸出去一半,又慢慢收了回来。
陆长青拿起许茂才写的收条。
上面只有“收到购房定金二百元”,并没写手续办不成怎么办,也没写尚有继承人没有表态。
“许师傅,如果兰州的儿子不同意卖,这钱算谁违约?”
“那是她家的事。”
“所以不是原数退,是贺姨要赔你四百。”
许茂才的脸一下红了:“定钱都是这个规矩!”
跟来的王干事正好进门,听见这句话,直接把收条拿了过去。
“定钱当然有规矩,房管也有规矩。产权复核没完,继承人意见没到,这房子现在连合同都不能签。你们私下交钱,出了纠纷,街道可不给谁撑腰。”
许茂才梗着脖子:“我又没让街道担保。”
“那你何必催着今天收?”
一句话把他问住了。
王干事又把收条递给贺兰英:“真缺路费,可以向单位和街道说明情况。别把一时急用的钱,变成以后扯不清的债。”
说完,他在登记簿上写明:双方未交定金,未签买卖协议。
许茂才看见那行字,脸色更不好看:“你们这是把我当骗子防着?”
“不是防谁,是免得以后各说各话。”王干事扣上笔帽,“你在厂里干了几十年,该知道交接单为什么要签字。”
许茂才没有再争。
他不是不懂,只是儿子的婚事悬着,才明知程序不齐,仍想先占住位置。
许家儿子终于开口:“爸,要不算了。婚房再想办法。”
“你说得轻巧!”许茂才转头冲儿子发了火,“女方家都等多久了?再拖下去,人家凭什么嫁你?”
屋里安静下来。
他不是存心坑人,只是被儿子的婚事逼急了。贺兰英也听出了这层意思,语气缓和了一些。
“老许,我答应你,手续能办时先通知你和小沈。可今天的钱,我真不能收。”
许茂才把报纸包重新塞进提包,临走前看了陆长青一眼:“你们年轻,能等。我儿子等不起。房子最后归谁,各凭本事。”
他带着儿子走了,没有再骂人。
走出院门没多远,许家儿子又独自折回来。
他站在门外,只对贺兰英说:“贺姨,我爸说话冲,您别往心里去。他为了我的婚事把亲戚都借遍了,这两百块也有一半是借的。我不想占您的便宜,可我和对象实在等房用。手续一齐,您能不能也通知我一声?”
贺兰英看着这个快要三十、说话却仍有些局促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只要你们还想买,我一定通知。到时候谁的条件合适,再当面谈。”
年轻人道谢后,追父亲去了。
院门外很快传来父子俩压低的争执声。
许茂才骂儿子窝囊。年轻人忍了几句,也急了:“房子是您找,可日子是我过。真拿有纠纷的房结婚,以后让人堵门怎么办?”
脚步声渐渐远去。
贺兰英扶着门框,半晌才说:“老许这张嘴得罪人,心倒不算坏。他老伴死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眼看孩子快三十了,难怪着急。”
“着急归着急,手续也不能省。”王干事收起登记簿,“你们两家都不是占便宜的人,才更应该把话写清楚。”
沈青禾望着他的背影,小声说:“谁都觉得自己等不起。”
陆长青知道她想起了那张返城通知。越是着急的时候,越有人拿“来不及”逼人做决定。
贺兰英望着桌上的空处,叹了口气:“两百块摆到眼前,我差点就糊涂了。”
“您不是糊涂,是缺钱。”沈青禾说,“等继承意见回来,价钱该怎么谈还怎么谈。”
“可那封信能不能寄到都不知道。”
旧地址是十几年前的。街道办按地址发了挂号信,又给兰州那家机械厂的工会另寄了一封协查函。有没有这个人,人还在不在原单位,谁也说不准。
回到东棉胡同,锅里的粥已经熬稠了。
钟小蕊蹲在门口帮忙看火,见两人回来,赶紧揭开锅盖邀功:“没糊,我隔一会儿就搅一下。”
沈青禾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又切了半块咸菜疙瘩。
陆长青刚坐下,她便问:“要是许家把价加到一千七,你还争吗?”
“先看咱们有多少钱。”
“我以为你会说非买不可。”
“房子是为了过日子。把日子全押上去,买它干什么?”
沈青禾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稠的那一层拨给他。
昨晚两个人算到半夜,陆长青的题错了两道,她错了一道。按约定,早上的碗归他洗。
陆长青看了看碗,又看她:“给我加口粥,就想赖账?”
“我几时说不洗了?”
“那你把手藏背后干什么?”
沈青禾被他捉住手腕,掌心果然有一道被试管架划破的小口子。
“这么点伤也值得大惊小怪。”
“药厂化验室的伤口,再小也得洗净消毒。”
陆长青取来药箱,低头替她擦药。动作不重,嘴上却没留情:“沈同志,想拿跟岗名额,先把自己完整地带回来。”
沈青禾看着他的发顶,轻声道:“陆同学也一样。别为了稿费,把自己的课落下。”
两个人各有各的前程,也都有人替自己盯着。
陆长青包好她的手,又故意问:“现在不怕我把买房钱拿出去乱折腾了?”
沈青禾沉默片刻,没有为了哄他便说一句从来没怕过。
“以前怕。”她坦白道,“你刚醒来那几天,脾气、说话、做事全变了。我一面想信你,一面又怕你是被逼急了,什么都不管不顾。杀猪的时候怕,跟孙二打牌的时候更怕。”
“现在呢?”
“现在也怕。”她抬眼看他,“但我知道你做事前会想后果,也肯听别人劝。怕和不信任,不是一回事。”
陆长青心口微微发热。
他重活一次,恨不得把几十年的亏欠一天补完,却忘了沈青禾没有跟着他重生。她肯一步步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丈夫,已经比一句毫无来由的相信更难得。
午后,邮递员送来一张挂号信收据。
信已经发往兰州,至于等回来的会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沈青禾把收据夹进装房契抄件的牛皮纸袋,又在封面写上日期。
陆长青看她一样样收好,忽然问:“房子真被许家买走,你会不会怪我刚才多嘴?”
“会。”
他一愣。
沈青禾忍着笑:“怪你没本事一夜挣出六百块。至于那两百定钱,不该拿就是不该拿。”
她把纸袋塞进柜子,转身去端凉了一半的粥。陆长青跟在后面,觉得这句埋怨比什么宽慰都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