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陆长青把改稿交给苏文清。
原本两页半的内容,被他删得只剩两页。第一行也从“使触电者迅速脱离危险环境”,改成了陈国安说的那句——
先断电,别伸手。
苏文清看完没有夸他,只在旁边添了一行:“雨天怎么办?”
“陈师傅也问了。我写在第二种情况里。”
“字还是多。”
“再删就容易说不清。”
两个人对着十几个字磨了半天,最后约定星期六把新稿再拿去修理场,让那些没听过第一堂课的工人试读。
“不是已经讲过了吗?”陆长青问。
“你能站在旁边解释,不等于稿子写明白了。”苏文清把纸退回来,“小册子印出去,没人跟在每个读者后面。”
陆长青把修理工提的十几条意见放到桌上。
其中有人识字不多,只在看不懂的地方画了圆圈;有人把“绝缘物”改成“干木棍、竹竿”;还有人在页角写了一句:别只写送医院,夜班叫不到车怎么办?
苏文清逐张看完,把那些沾着机油的纸夹进稿件。
“写给工人看的东西,工人说看不懂,就一定是稿子有问题。你有医学经验,陈国安有现场经验,两边缺一头,这册子都只是摆样子。”
“那星期六还让陈师傅来?”
“不但让他来,还让他专门挑错。你别想着一堂课把人讲服,能让他们愿意继续骂稿子,才算真有用。”
这句话让陆长青原本的一点得意彻底落回了地上。
陆长青带着稿子回学校,刚进教室,便被张教授叫去了化学实验室。
桌上放着量筒、烧杯和一瓶贴了标签的浓溶液。基础化学的唐老师递给他一张实验单。
“配一百毫升指定浓度的溶液。你笔试会套公式,手上未必会做。”
陆长青上一世见过无数检验报告,也知道临床上该看哪些指标。可真正让他从浓度、体积开始配制,几十年前学过的东西并没有自动回到手上。
第一次计算,他把稀释倍数写反了。
韩立民在旁边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你这样配出来,别说救人,玻璃瓶都得躲着你。”
陆长青放下笔:“你会?”
“化学八十六。”
“人体二百零六块骨头,背全了吗?”
韩立民的笑容顿时没了。
唐老师敲了敲桌子:“一个六十三,一个骨骼测验不及格,还有脸互相挤兑。重算。”
两个人老实低头。
韩立民把换算关系讲了一遍,陆长青很快找到错处。第二次配制时,他先用少量液体润洗器具,视线与刻度相平,最后一滴一滴补到刻线。
唐老师检查后只说了一句:“这次能用。”
“能用”和“准确”还差一截。
唐老师又让他从配好的溶液中取样滴定。终点颜色刚变,陆长青多晃了一下滴管,半滴液体落进去,浅粉立刻变深。
“临床抢救时敢快,是因为你知道慢一步的代价。”唐老师把结果记下来,“实验里该慢的时候还快,就是毛躁。别拿从前干过卫生工作当护身符。”
唐老师没有因为只多了半滴便让他把结果改一改,而是将整组数据划掉,让他清洗仪器,从配制开始再做一次。
旁边几个同学原本还想看这个“有医院经验的新生”能做得多漂亮,见他接连返工,低声议论起来。
陆长青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上一世坐到专家的位置以后,他纠正过无数年轻人的错误。如今轮到自己被人盯着出错,脸上当然不好受。可实验数据不会因为他的资历和记忆便自动正确,错半滴就是错半滴。
第三遍,他的手终于稳了。
这话不客气,却正中陆长青的毛病。
上一世几十年经验给了他底气,也让他偶尔忘记,如今坐在教室里的身体只有二十多岁,旁人没有义务相信他脑子里的那些经历。他必须把每一步重新做给人看,也重新证明给自己看。
陆长青没有辩解,只把那张算错的纸折起来,夹进课本。
经验能让他知道病人哪里危险,却不能替他补齐每一门基础课。张教授给他的六十三分,不是故意压他,是怕他把“做过”当成“学会”。
中午吃饭,韩立民端着饭盒坐到他对面。
“晚上帮我认骨头,我教你算浓度。”
“朱巧云不等你了?”
“她这两天忙盲样考核,让我别去药厂门口碍眼。”
“所以想起同学了?”
韩立民夹走他饭盒里一块土豆:“同学比对象可靠。”
“人家答应当你对象了?”
“吃你的饭。”
韩立民低头扒了两口,又把那块土豆夹了回来。
“巧云她妈的腿,阴天肿得下不了炕。她那六块钱全买了药。我想去看看,又怕她说我拿病人套近乎。”
“你不是医生,去了也别乱开方。”
“我知道。我就是想帮着挑两桶煤。”
陆长青看他半晌:“那就少说话,多挑煤。”
“这还用你教?”
韩立民嘴硬,耳根却有些红。
晚上,沈青禾下班以后没有直接去进修班,而是先回家取笔记。
推开门时,两个大男人正对着一副借来的骨骼模型较劲。韩立民指着腕骨一脸痛苦,陆长青则在草纸上算第三道稀释题。
“正好。”陆长青给她让出半张桌子,“含量计算有人教了。”
韩立民忙摆手:“我只会课本上的,药厂那套我不敢乱教。”
沈青禾看到桌边那张被划掉两次的实验单,又看向陆长青:“你今天也挨批了?”
“何止挨批,差点把唐老师的耐心用完。”
“那你还把错题摆这么显眼,不怕我们笑你?”
陆长青替她翻开课本:“藏起来,明天照样不会。咱家两个人都在补基础,谁也没有资格笑谁。”
这句“咱家两个人”说得自然,沈青禾听完却顿了一下。
从前家里无论分粮还是分钱,都没人真正把他们夫妻算作一家。如今挤在租来的半间屋里,桌椅是旧的,煤油也得省着用,她反而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是两个人一起过出来的。
沈青禾把规程摊开,三个人从最简单的换算开始。韩立民讲到兴头上,顺手拿朱巧云举例:“假如她手里这瓶是百分之——”
“你敢拿我配药?”
门口忽然传来声音。
朱巧云提着两只铝饭盒站在那里,冻得鼻尖发红。她母亲腿疼得厉害,煮了些萝卜汤,非让她给沈青禾带一盒。另一盒原本没有说给谁。
韩立民赶紧把凳子让出来:“我就是打个比方。”
“拿活人打比方,你胆子见长。”
嘴上骂着,她还是把另一只饭盒推到了他面前。
韩立民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萝卜汤,还压着半只白面馒头。他先咧嘴笑,随即又装作平常:“伯母做饭挺香。”
“我做的。”
“那更香。”
朱巧云被他说得没了脾气,拿起一根尺子指向骨骼模型:“不是要背吗?这块叫什么?”
韩立民张口便错。
沈青禾笑得险些把汤洒在规程上。朱巧云嫌弃地把饭盒往回拖,韩立民死死护住,两人隔着半张桌子较劲,煤油灯都跟着晃。
陆长青伸手护住灯罩,压低声音提醒:“钟大爷已经睡了。你们再闹,明天四个人一起找房。”
屋里这才安静几分。
屋里的煤油灯不算亮,四个人挤在一张旧桌边,一个算浓度,一个认骨头,另外两个为一道检验步骤争得谁也不服谁。
陆长青忽然觉得,这才像真正的大学生活。
临走时,朱巧云告诉沈青禾,邓师傅已经把盲样考核定在下星期三。
三只没有标签的样品,一份记录,一次机会。
谁做错关键结果,谁就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