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的功夫,陈超就骑着三轮车从城里赶到了乡下。
进村没多久,竟然没有发现一个人。
他心里有点纳闷儿,按理儿说这个点应该有不少人在家里才对,可偏偏一个都没有。
怀着点疑惑的心情,他骑着三轮自行车一路往家的方向去,最终在晒谷场上看到了村里的大伙儿。
定睛仔细看了看,就连平时走路不怎么利索的老太太、大爷们,都来了。
“啥情况,这是出啥大事儿了?”
陈超心里想着,就顺带打算在这里歇口气,顺便听听热闹。
够着脑袋往中间看了看,在晒谷场的中间摆了一张大队部抬出来的八仙桌,桌子后头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生面孔,都是四十岁上下。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窘迫的笑容,其中陈超的父亲陈家福也在旁边。
“乡亲们,静一静,都静一静!”
陈家福拍了拍巴掌,将四周杂乱的声音压了下去,才紧跟着介绍道:“这两位是城里来的领导,专门到大队传达上头的指示,大家欢迎!”
话音落下,四周便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晒谷场上几百双眼睛盯着那两位领导同志,里头实在没多少热乎气。
最终,那位领导站了起来,先是咳嗽了两声,这才开了腔:
“乡亲们,我今天来呢,就是传达一些情况。”
“今年这个年景啊,大家伙心里都清楚,不好过,甚至说非常难,城里的日子也很紧巴,这个国家调度的救济粮啊...比上个月又减了一些...”
似乎是觉得这些话也难以开口,所以这位领导同志讲得也极为磕巴。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整个晒谷场就炸开了锅。
“啥玩意儿?救济粮又减了?”
一个黝黑的汉子,嗓门粗得很,一听这话当场就不乐意了:“上个月一人头就分那么一小口袋这个月还要减,那够干啥的?喝稀的都喝不饱!”
“就是啊,俺家五口人,上个月就开始掺着树皮吃了,这个月再减,难不成大家伙都要去吃观音土吗?”
“领导同志,你给我们透个底吧,这到底要减多少啊,日子真没法过了!”
......
此起彼伏的声音传来,那位领导同志愈发窘迫,伸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赶紧说道:
“大家冷静,冷静一点!”
“减是减了一些,但是大家要清楚,国家也有国家的难处不仅仅只是乡下,城里也是一样的....”
不说倒还好,一说大家伙的情绪更爆炸了。
“前些年大旱,饿死了那么多人,今年又是大旱,难道又要饿死那么多人吗?”
“我儿子就是前几年饿死的,我还以为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呢,搞了半天又回来了!”
“咱们天天上工,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这日子还有啥盼头啊!”
陈超坐在三轮车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声没吭。
他瞅着场上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没有任何的意外,上一世就是如此光景,各个大队都饿死了不少人。
先是体弱多病的老人、孱弱的孩子,后来连壮劳力都撑不住了。
要是没记错的话,上一世他们大队足足饿死了一百多号人,其他大队甚至还有更多的,可谓是真正的饿殍千里。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说自己重生归来,可能力终究有限,能照顾自己一家老小已经不容易了,根本就没有能力照顾整个大队、公社。
那位领导同志还在台上硬撑着,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乡亲们,咱们要相信国家的调度啊,困难是暂时的,坚持就是胜利,相信上级很快会想到办法!”
“想个屁的办法!真要是有办法,这救济粮能一减再减吗?”
“上次就说要想办法,这都多少天了?两个月了吧,连一点盼头都没有!”
“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去抢观音土吧,晚了连土都没得吃!”
那位领导同志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早就知道这是个难事儿,可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过来,眼看着人群哄闹越来越严重,大有一副要冲上来的架势,这可把这位领导同志吓坏了。
他急忙将眼神看向陈家福,两人眼神一交汇,陈家福连忙喊道:
“好了好了,领导同志也累了,大家伙赶紧散了吧,啊!”
“该上工的上工去,这事回头大队再统一商量,会有法子的...”
只可惜这些话说完,他自己心里都发虚。
这种情况哪还有什么办法好想,谁要是能想到办法他也是服了这位神人了。
领导同志趁着这话头的功夫,赶紧带上东西跟另外一位同志灰溜溜的从后头溜了,脚底下的动作比兔子还快。
人群还聚在晒谷场上怨声载道,陈超也没有在现场逗留,将嘴里的狗尾巴草吐了,骑着三轮自行车就回了家。
一路上碰见几个相熟的,全当做没看见,似乎都沉浸在救济粮被减的悲痛之中,无暇顾及其他。
到了家门口,老太太正在院子里面收衣服,一扭脸,瞅见陈超推着三轮自行车进了院子,眼睛一下就亮了。
“哎呦,阿超回来了!”
“奶!”
陈超把车停好叫了一声,老太太手里接过衣服:“我来吧,您别闪着腰了。”
“瞧你这孩子说的,奶是老了,可还没老到那个地步,收个衣服才多大点事儿。”
“奶,最近家里的粮食还够吧?肉呢?”
想到刚才晒谷场上的那一幕,陈超心里实在有点不是滋味,赶紧问了一句。
“放心放心有着呢,现在大队日子都难过,就咱们家还有吃的。”
老太太压低声音说了一声,拉着陈超的手拍了拍手背:“说起来这事儿都多亏了你,要不然咱们家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吃了上顿没下顿。”
“奶,说这些干啥?”
陈超皱了皱眉,正色道:“都是一家人,只要大家平平安安的就行。”
“哎!”
老太太应了一声,听到声音的老爷子也从房子里走出来了,瞅见陈超回来了,紧跟着叮嘱一声:
“阿超啊,上回咱们说乔迁宴的事儿,我都已经看了,十天后就是黄道吉日,到时候诸事皆宜,就把日子定在那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