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镜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盯着那些玄黑色的制服和令牌,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两条腿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周秉文坐在公案后面,看着那群玄黑制服的监察院武官鱼贯而入,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京兆府尹,跟监察院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可每次都是别人被查,他自己站在旁边看。
今天这帮人忽然闯进他的公堂,他一时也摸不准是冲着谁来的。可不管冲着谁,他都不能坐着不动。
他连忙从桌案后面站起身来,绕过案几,快步走到为首那个武官面前,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得很:“下官京兆府尹周秉文,见过监察院大人。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那武官三十来岁的年纪,面皮黝黑,眉骨突出,一双眼睛深沉内敛,一看就是办老了案子的。
他朝周秉文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堂:“监察院百户,韩峥。”
周秉文连忙又拱了拱手:“韩大人。不知韩大人今日前来京兆府,所为何事?若是有需要下官配合的,韩大人尽管吩咐。”
韩峥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越过周秉文,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扫过瘫坐在地上还没缓过神来的唐文镜,扫过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吭声的李杏儿,最后落在赵承安身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朝周秉文亮了一亮,语气沉稳而清晰:“监察院办案,此地有人通敌。”
通敌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大堂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炸开了。
堂外围观的百姓嗡嗡声四起,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下意识地朝旁边的人挪了半步,眼神里全是怀疑和警惕。
几个衙役也面面相觑,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唐文镜本来已经被人扶到了墙边站着,听见这两个字,两条腿一软,差点没滑到地上去。
他扶着墙,脸色比方才被叶倾城揍的时候还白,嘴唇哆嗦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周秉文也愣了一下。通敌?这可是天大的罪名,比什么强暴、诬告严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定了定神,语气比方才更加谨慎:“韩大人,通敌一事,非同小可。不知……下官这衙门里,是谁通敌?”
韩峥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朝身后轻轻一挥。
那队玄衣武官立刻动了起来,两人守住大门,两人把堂外围观的百姓往外推,嘴里说着:“退后,退后,监察院办案”。
百姓们虽然不情愿,可看见那身玄黑色的制服和腰间明晃晃的刀,也不敢多嘴,纷纷退到了衙门外的石阶下面,踮着脚伸着脖子朝里面张望。
大堂里很快就清了个干净,只剩下周秉文、赵承安、叶倾城、青禾,以及瘫在墙边的唐文镜和缩在角落里的李杏儿。
然后,两个玄衣武官走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了唐文镜的胳膊,把他从墙边拖了起来。
唐文镜懵了一瞬,两条腿乱蹬,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犯了什么法?我没通敌!监察院办案也要讲究证据!你们不能无缘无故抓人!”
韩峥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公文:“唐文镜,构陷监察院提司,陷害忠良,形同谋反通敌,证据确凿。带走。”
唐文镜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两圈,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急声辩解道:“提司?什么提司?我没有构陷监察院提司!我唐文镜做了二十年的状师,以前打官司对付的都是一些无权无势的人,那些泥腿子里面怎么可能有监察院的人?你们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认错人了!”
他拼命解释着,声音又急又乱,额头上全是汗。
赵承安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他摸了摸鼻子,往前迈了一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唐文镜,语气随意得很:“唐状师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一转眼,就把我给忘记了?”
唐文镜转过头来,看着赵承安的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茫然:“你?你不就是户部侍郎赵大人赶出来的那个儿子吗?爹不疼娘不爱的,被赶出家门连户籍都没有的孽种,你怎么可能是监察院的人?”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们看看他,浑身上下哪有一点像监察院的人?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息。韩峥转过身来,面朝赵承安,然后抬起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属官见上官的礼,声音沉稳而清晰:“下官韩峥,见过监察院提司大人。”
他这一行礼,身后那队玄衣武官也跟着齐刷刷地抱拳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个人一样。
大堂上只剩下唐文镜一个人的呼吸声,又粗又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盯着赵承安,又看了看韩峥和那些武官,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嘴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周秉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彻底散了。
监察院提司。
赵承安才多大年纪,居然挂着监察院提司的衔。
难怪叶倾城会来,难怪他一点都不慌。他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从这场面里摘了出去,只盼着这位提司大人办完案子赶紧走,别在他京兆府的大堂上再折腾出什么别的花样来。
韩峥转过身来,面朝赵承安,抱拳问道:“大人,此人如何发落?”
赵承安低头看了看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唐文镜,语气平平的:“通敌,按律该怎么判?”
韩峥面无表情地答道:“刺字、发配、遇赦不赦。”
赵承安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很:“那就这么办吧。”
唐文镜听到刺字、发配、遇赦不赦八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骨头。
他猛地从地上挣起来,也不顾两个武官架着他的胳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朝赵承安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嘴里连声求饶:“赵公子!赵大人!提司大人!饶命啊!我也是被人指使的!是有人给了我银子,让我来告你的!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去发配啊!你饶了我这一回,我把什么都告诉你!指使我的人是谁,给了多少银子,怎么安排的,我全说!一个字都不瞒!”
韩峥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冷得像一块铁:“不需要你坦白。等进了监察院的黑狱,你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会说出来。”
唐文镜浑身一僵,抬起头来看着韩峥,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什么,赵承安却已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再讨价还价的笃定:“就按监察院的规矩来办。”
两个玄衣武官上前一步,一人一边架住唐文镜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唐文镜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嘴里还在喊着冤枉、饶命、我全说。
一个武官从腰间抽出一条布带,利索地往他嘴上一勒,那些含混的喊声顿时变成了呜呜咽咽的闷响。
唐文镜被拖出了大堂,脚步声和呜咽声渐渐远了。
紧接着,另一个武官押着李杏儿走上前来。
李杏儿低着头,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两只手被一根细绳松松地拴着,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武官朝赵承安拱了拱手,问道:“大人,这女子怎么处置?她同样参与了构陷大人。”
赵承安还没有开口,李杏儿忽然抬起头来,声音沙哑而急促:“大人!民女有话要说!”
她挣开武官的手,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砖面上,却没有喊疼,只是直直地看着赵承安,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民女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求大人原谅。可民女也是被逼的!昨天晚上,他们踹了我家大门,拿着刀,说要是不答应,就把我娘和我都……民女没有法子,只能听他们的。民女认罪,民女什么都认,可民女的娘什么都不知道,她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求大人不要连累她……”
她说着,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赵承安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杏儿,沉默了好几息。他想起昨天傍晚那条巷子里,她缩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空竹篮,一脸惊慌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里没什么火气,却也没什么温度:“带下去吧。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别为难她娘。”
李杏儿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多谢大人……多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