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武官上前把李杏儿扶起来,押着出了大堂。
堂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周秉文站在公案旁边,还有角落里的青禾和叶倾城。
周秉文看着赵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京兆府尹,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公堂像是别人家开的。
赵承安转过身来,朝周秉文的方向喊了一声:“周大人。”
周秉文正站在公案旁边,手里攥着惊堂木,脸上还带着几分没缓过来的神色,听见赵承安喊他,连忙快步走过来,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恭敬了不少:“提司大人有何吩咐?”
赵承安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很:“吩咐谈不上。我就问一句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
周秉文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殷勤:“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提司大人请便,请便。”
赵承安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补了一句:“周大人是个好官。今天这案子,你审得不错,没偏没向。以后有时间,一起喝茶啊。”
周秉文脸上的笑僵了半瞬,连忙拱了拱手,嘴上说着是我的荣幸,心里却在飞快地念叨,喝茶?喝什么茶?我怕喝着喝着就被你请进黑狱喝茶了。
可这话他半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只是赔着笑,目送赵承安转身朝堂外走去。
赵承安朝站在门口的叶倾城和角落里的青禾招了招手,语气轻快得很:“走了,回家。”
叶倾城抱着剑跟上来,青禾也快步从角落里跑出来,跟在后面。
韩峥带着两个玄衣武官走在最后,步子不急不缓,像是随行护卫一般。
京兆府衙门外,看热闹的百姓还没有散。
石阶下面挤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有提菜篮的大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刚从旁边铺子里跑出来的伙计,还有几个闲汉蹲在墙根底下一边嗑瓜子一边等着看后续。
大门紧闭着,里面什么动静都听不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着里面的情形。
“怎么还没出来?这都审了多久了?”
“听说是赵掌柜被人诬告强暴,原告那边还请了唐文镜当状师。唐文镜你们知道吧?盛安城三大状师之一,嘴皮子利索得很,黑的能说成白的。”
“唐文镜?那老东西可不是什么好鸟。我表兄以前打官司请过他,收了银子不办事,最后还倒打一耙。这种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可人家是原告那边的状师啊,听说证据准备得齐齐整整的,赵掌柜这回怕是要吃亏。”
“吃什么亏?赵掌柜是什么人?无忧楼和女人装两间铺子开着,日进斗金,连户部尚书楼大人都夸他。这种人有必要去强暴一个农家女子?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正议论着,衙门的大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两个玄衣武官一左一右架着唐文镜走出来,唐文镜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两条腿拖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袍上全是脚印和灰土,嘴里还勒着那条布带,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惧,眼珠子四处乱转,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求谁救他。
武官们拖着他下了石阶,往停在街边的马车走去,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拖一袋没用的货物。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那不是唐文镜吗?!怎么被人拖出来了?!”
“看那身玄黑制服,是监察院的人!唐文镜被监察院抓了!”
“我就说嘛!那老东西肯定收了黑钱冤枉赵掌柜!你们看看,被监察院拖出来了吧?活该!”
“呸!不要脸的东西!诬告好人,天打雷劈!”
有人从菜篮子里摸出一把烂菜叶子,朝唐文镜的方向扔了过去。
那菜叶子不偏不倚,正好糊在唐文镜脸上,他呜呜了两声,拼命扭着头想躲,可两个武官架着他,他哪里躲得开。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烂菜叶子跟着飞了过来,有人扔了颗烂西红柿,有人扔了半截烂萝卜,嘴里还在骂着黑心状师、狗东西、冤枉好人不得好死。
唐文镜被砸得满身狼藉,狼狈不堪,两个武官脸上也露出几分嫌弃的神色,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把他往囚车那边拖。
站在人群最外围的老叟,从唐文镜被拖出来的那一刻起,脸色就变了。
他背着手,往后退了两步,想趁着人乱混进巷子里溜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是个看够了热闹准备回家的寻常老头,可那双细长的眼睛却一直在往左右瞟,找着退路。他刚退到巷口,正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
“老人家,急什么?”
老叟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去。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两个玄衣武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堵在了他身后。
说话的那个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平的:“再往前走一步,可就不好看了。”
老叟脸上飞快地堆起一个茫然的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和困惑:“几位大人,这是做什么?老朽就是看个热闹,腿脚不好,站久了,想回去歇歇。几位大人拦着老朽,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武官冷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认错人?你从唐文镜出门就一直盯着,他被人拖出来你转身就走,连头都不回。老人家,看热闹的人,哪有你这样看的?再说了,你昨日夜里派人踹了李家村一户人家的大门,威胁一个农家少女去京兆府告状,今日一早又站在街角盯着她进衙门。你当我们监察院是吃白饭的?”
他说完,朝身后另一个武官扬了扬下巴,“带走。”
老叟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两个武官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让他半点动弹不得。
他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开,索性不再挣了,只是嘴里还在嘟囔着冤枉”,被两个武官半拖半架地塞进了巷子深处的一辆囚车里。
赵承安走出京兆府大门的时候,门口的百姓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众人见他出来,纷纷涌上前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赵掌柜!怎么样了?没事了吧?”
“我就说赵掌柜是清白的!那个唐文镜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赵掌柜,府尹大人怎么判的?”
赵承安站在石阶上,朝四周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语气不紧不慢的:“多谢各位父老乡亲来看热闹。京兆府的周大人是个好官,已经当堂宣布我无罪了。诬陷我的人,也已经抓到了,接下来的事,自有监察院去查。诸位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和鼓掌声,有人朝他竖大拇指,有人朝他拱了拱手。
赵承安朝众人又拱了拱手,便从人群里挤出一条路,带着叶倾城和青禾往宅子的方向走。
叶倾城走在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几分笑意:“今天这一趟,够热闹的。”
赵承安揣着手,步子不急不缓,语气随意得很:“热闹是热闹,就是耽误了我一顿早食。回去得让青禾给我补上。”
青禾跟在后面,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脚步快得很,像是急着要回去做什么。
等三人到了宅子门口,赵承安刚要迈步往里走,青禾忽然从后面快步赶上来,伸手拦在他前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认真:“公子,您在门口等会儿,先别进去。”
赵承安脚步一顿,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门房出事了?还是院子里进了贼?”
青禾摇了摇头,没解释,转身推门进去了。
赵承安站在门口,跟叶倾城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一头雾水。
不多时,青禾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里烧着几块通红的炭,炭火上搁着几片柚子皮,一蓬细细的青烟升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把铜盆搁在门槛外面,朝赵承安道:“公子,跨过去。去去晦气。”
赵承安低头看了看那只冒着青烟的火盆,又看了看青禾那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他抬脚,从火盆上稳稳地跨了过去,嘴里还配合地念叨了一句:“晦气散尽,好运进门。”
青禾这才松了口气,把火盆端到一旁,侧身让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