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安迈步进了宅子,穿过前院的月洞门,一抬头就看见大厅里坐着一个人。
慕容瑜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从容,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桌上搁着一只点心碟子,碟子里的点心少了两块,显然不是刚来。
青禾跟在后面进来,看见慕容瑜,脚步顿了一下,低下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却不敢提前告诉赵承安。
赵承安在门口停了一息,随即恢复了那副惯常的随意模样,迈步走进来,朝慕容瑜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哟,今天来得早。是不是听说我出事了,特地来看我笑话的?”
慕容瑜没有接他的玩笑话。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他,语气平静而直接:“你知道今天是谁出手的吗?”
赵承安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他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在手里没有喝,沉默了几息。
他脑子里飞快地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李杏儿一个农家少女,突然跑到京兆府告他强暴;唐文镜一个盛安城的老状师,不收分文替李杏儿打官司;人证物证齐全得不像话,像是提前排练好的;唐文镜在堂上搬出赵敬堂的名头来压周秉文;还有那个站在街角盯着李杏儿进衙门的老叟。这些线头一根一根地串起来,指向一个地方。
“柳氏。”
赵承安放下茶盏,语气笃定,“赵敬堂那个继室,柳氏。赵承泽的娘。唐文镜在堂上搬出赵敬堂的名头,可赵敬堂现在闭门思过,连朝都上不了,他未必有这个心思,也未必有这个手段。”
“真正能在背后安排这些的人,只有柳氏。她手里有钱,有赵家的人脉,还有柳东那个弟弟在外面替她跑腿。那天柳东进了黑狱,她忍到现在才动手,是等风头过了,想把我一次摁死。”
慕容瑜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沓纸,搁在桌上,朝赵承安面前推了过去。
赵承安低头一看,那一沓纸是监察院的供状,墨迹还是新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时间、地点、银两数目。
他翻了两页,眼睛飞快地扫过去。
那个消瘦的老叟,是柳家跟了三十年的老仆,柳氏的陪嫁之一;那几个壮汉,都是柳家的下人,平日里在赵府的外院当差;唐文镜收了柳氏三百两银子,答应把这场官司打得漂漂亮亮,把赵承安送进京兆府的大牢里关起来。
赵承安翻完最后一页,把供状合上,搁回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监察院的黑牢效率真高啊。这才几个时辰,连柳家老仆的底细都查出来了。”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黑铁密令,搁在手心里,拇指在铁牌边缘摩挲了两下。
令牌冰凉,沉甸甸的,边缘的暗刻纹路磨得有些光滑。
他低头看着那枚令牌,嘴角那点惯常的玩笑神色收了个干干净净,语气里透出一种少见的认真:“权利这种东西,还是得掌握在自己手里。别人给的,随时能收回去;借来的,用完了就得还。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才踏实。”
慕容瑜放下茶盏,偏过头来看着赵承安,嘴角挂着一丝不紧不慢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怎么,这是想入仕了?”
赵承安把那枚黑铁密令收回怀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语气认真了几分:“说实话,今天这一出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光有钱不行,光有铺子也不行。柳氏敢在背后使这种手段,就是觉得我赵承安说到底只是个商人,踩了也就踩了。”
“我得有个正经的身份,才能让她以后再动手的时候,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所以我还有机会吗?”
慕容瑜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急不缓地介绍起来:“大虞入仕,最常见的两条路。第一条,科举。学问入仕,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一路往上走。以你的才学,若是肯静下心来读书备考,这条路未必走不通。只是科举耗时,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八年。”
“第二条,从军。军功封侯,大虞这些年跟北齐在边境上时有摩擦,若是立了军功,升迁比科举快得多。不过——”
她顿了顿,“要想升得快,多半得从边关苦寒之地做起。北境、西陲,那些地方冬天冻掉耳朵,夏天晒脱层皮,不是谁都能熬得住的。”
叶倾城一听从军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
她把剑往桌上一搁,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摩拳擦掌的兴奋:“入伍好啊!你跟着我去,我带你上战场,保你不出十年,封个爵位不在话下。”
“赵承安,你别看我这人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打起仗来可不含糊。你跟着我,保管你吃不了亏!”
赵承安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有没有更简单的办法?”
慕容瑜看着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什么办法?”
赵承安朝她凑近了些,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几分认真:“比如女帝陛下需不需要面首什么的?”
“我觉得我可以胜任。”
“我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可长得也还不差,琴棋书画虽然比不得那些大才子,可写诗作词也还过得去。万一女帝陛下哪天回心转意,想吃一口我这棵嫩草呢?”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慕容瑜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在了脸上,随即一层薄薄的红从耳根慢慢漫上来,一直烧到脸颊。
她盯着赵承安看了两息,咬了咬牙,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恼意:“女帝陛下洁身自好,怎么可能要面首这种东西?!”
赵承安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可是我真的长得不差啊。万一呢?”
慕容瑜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正要再说什么,却忽然发现赵承安正盯着她看,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认真,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别开视线,心里却飞快地承认了一件事,赵承安的样貌,确实没得说。
那副眉眼,那股子吊儿郎当里透着笃定的气度,放在盛安城里也是数得着的。
她的脸又烫了几分,连忙端起茶盏挡在面前,心里却在翻来覆去地想,她怎么可能直接让赵承安入宫当面首?
她堂堂女帝,不要面子的吗?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喊了一句:“请问,赵公子在家吗?”
青禾正在旁边端着茶壶添水,听见声音,放下茶壶快步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朝外看了一眼。
她很快转身回来,眉头微微皱着,走到赵承安身边想要禀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慕容瑜和叶倾城,不知道该不该当着她们的面说。
慕容瑜放下茶盏,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青禾犹豫了一息,到底还是照实回了:“是玄机花魁来了。就在门外,说要见公子。”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叶倾城抱着剑,转头看向赵承安;慕容瑜端着茶盏的手又停了一下,眼帘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赵承安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左右两边各有一股寒气往他身上扑。
左边是慕容瑜,端着茶盏,眼帘垂着,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可那茶盏的边缘被她指尖捏得微微发白。
右边是叶倾城,抱着剑,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着,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夹在中间,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紧,喉咙干得厉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旁边两个人的耳朵里:“这这这……玄机花魁来了,我到底是见还是不见呢?按说人家都到门口了,不见吧,不太礼貌,毕竟上次在船上谈得挺好的,人家还答应了帮咱们宣传丝袜。可见吧……”
他顿了顿,飞快地瞟了一眼慕容瑜的脸色,又瞟了一眼叶倾城手里的剑,“见吧,好像也不太合适。家里有客人在,总不好撇下客人去招呼外人。”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