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
赵敬堂踏进正厅的时候,一桌子精致的早食正摆得满满当当。
柳氏和赵承泽坐在桌边,面前搁着桂花糕、莲子羹、水晶包和几碟酱菜,吃得正香。
柳氏正夹了一块糕往赵承泽碗里放,赵承泽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应着。
赵敬堂站在门口,脸上的阴云压得能滴出水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边,双手一掀,整张桌子被他掀翻在地。
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桂花糕滚出去老远,莲子羹泼了一地黏糊糊的汤水。
柳氏啊地一声跳起来,衣摆上溅了一片,赵承泽也被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嘴里那半个包子差点噎住。
“吃吃吃,就知道吃!”
赵敬堂指着两人,声音又高又急,胸口剧烈起伏着,“你们知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什么事了?!还有心思在这儿吃早食?!”
柳氏拍着胸口缓了缓,脸上还挂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老爷不是重新开始上朝了吗?这是好事啊,怎么忽然回来发这么大的火?”
赵承泽也连忙放下筷子,凑过来问道:“父亲,出什么事了?”
赵敬堂在椅子上坐下来,喘了几口粗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赵承安。那个逆子,今天在金銮殿上差点进了翰林院!陛下亲口赐他同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撰!要不是我拦着,他现在已经是翰林院的人了!”
柳氏愣住了,手里还攥着沾了莲子羹的帕子,半天没动一下。
她张了张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翰林院?赵承安?最近盛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好诗,都是他一个人写出来的?”
赵承泽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信,又从不信变成了一种酸溜溜的恼怒:“不可能!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他赵承安被赶出家门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怎么可能忽然就会写诗了?还写出什么《春江花月夜》?说不定是花银子找人代笔的!”
赵敬堂猛地转过头,盯着赵承泽,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代笔?你倒是给我找一个能写出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代笔出来!”
“赵承泽,你比赵承安差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人家写诗写一首火一首,做生意开一间火一间,你呢?你除了会吃会睡会花钱,你还会什么?!”
柳氏见儿子被骂,连忙凑上来打圆场,语气又急又软:“老爷息怒!承泽他也有在用心啊!他马上就要考春闱了,这些日子天天在书房里温书,底子扎实得很。”
“赵承安就算会写几首诗,科举考的是经义策论,不是写诗,他未必能考得过承泽……”
赵敬堂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上次不是说你有办法对付那个逆子吗?怎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赵承安不仅好好的,还差点进了翰林院!你那个办法,到底办了没有?”
柳氏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两下,支支吾吾地没说出话来。
赵敬堂盯着她,语气又沉了几分:“说话!”
柳氏这才把心一横,压低声音,把自己前些日子安排人诬告赵承安、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搭进去唐文镜和几个柳家老仆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赵敬堂听完,脸色从铁青变成乌黑,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指着柳氏的鼻子骂了一句:“蠢货!这点事情都干不好!花了那么多银子,搭进去那么多人,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你还有脸在这儿吃早食?!”
柳氏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赵承泽站在旁边,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站出来,朝赵敬堂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谋划好了的笃定:“父亲息怒。儿子觉得,母亲这个办法的思路是对的,只是没有用好。”
“直接作伪证不行,监察院那边盯得太紧,容易翻船。可咱们换个法子,掌控舆论。”
赵敬堂偏过头来,看着他,眉头动了动:“舆论?你打算怎么做?”
赵承泽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写话本子。把赵承安往日的荒唐事全编排出来,什么不学无术、忤逆不孝、沾花惹草、坑蒙拐骗,捡那些有人信的写,编成故事,让各大酒楼轮流找说书人去讲。”
“说书人一张嘴,传得比什么都快。不出三日,保证传遍整个盛安城。到时候赵承安的名声臭了,他说什么、做什么,别人都不会信。他就算考中了春闱,一个臭名昭著的人,翰林院还敢要他吗?”
赵敬堂听完,沉默了几息,脸上那层阴云慢慢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缓了些:“这个法子……倒还像点样子。你去办。办好了,我动一动关系,想办法把入翰林的机会给你运作过来。”
赵承泽脸上露出喜色,连忙拱手行礼:“多谢父亲!儿子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不出三天,让赵承安在盛安城抬不起头来!”
......
翌日一早,赵承安穿戴整齐,正要出门往国子监赶。
青禾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捧着一只扎得整整齐齐的包袱,拦在他面前,语气认真得很:“公子,您就这么空着手去?顾祭酒愿意教您,那是天大的面子。虽说还没正式行拜师礼,可这束脩不能少。礼数到了,人家心里也舒坦。”
赵承安愣了一下,拍了拍脑门:“还是你想得周到。”
他接过包袱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青禾连夜备好的几样东西——两匹细绢,一盒上好的徽墨,一刀澄心堂纸,还有一小坛他自家酿的国窖。
不贵重,却样样实在。
赵承安朝青禾竖了个大拇指:“行,青禾,你办事我放心。”
说完便提着包袱出了门。
国子监门口,赵承安递了名帖,门房通报之后,很快有个年轻学子引着他往里走,穿过几进院子,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下来。
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靠墙一架葡萄藤,藤下搁着几张矮几,散着几卷书和笔墨。
正房的门敞着,顾清源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正端着茶盏出神。
赵承安走进去,先把包袱搁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顾祭酒,学生赵承安,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顾清源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包袱,脸上露出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第二天就来了,不错。老夫还以为你至少得拖个三五天。”
他伸手解开包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拈起那盒徽墨在手里转了转,又闻了闻那坛国窖,嘴角弯了一下,“东西不多,但样样都实在。行,老夫收下了。”
他把包袱重新扎好,搁到一旁,语气坦然得很,“虽说咱们现在还没有师徒之名,可你既然来了,老夫也肯教,那就有了师徒之实。往后不必这么客气,坐下说话。”
赵承安应了一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顾清源也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把桌上那本书翻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大虞春闱,考三场。第一场,诗词。这一场老夫最不担心你,以你之前写的那些东西,只要考场上别犯糊涂,正常发挥,过关不难。”
“第二场,文章。这一场考的是言之有物,光有文采不够,还得有章法。你写诗写惯了,天马行空,落到文章里,怕是要吃苦头。”
“第三场,策论。这一场最难,考的是实打实的政务,河工、漕运、边防、钱粮,你得拿出能落地的主意来,光会引经据典没用,得有真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从八股的格式讲到策论的破题,从历代名篇的优劣讲到本朝春闱的偏好,从如何审题讲到如何避讳。
赵承安起初还偶尔插一两句嘴,后来索性闭了嘴,从袖子里摸出随身带的纸笔,一边听一边记。
顾清源讲得兴起,从案头抽出一沓旧卷子,是他往年批过的举子文章,一份一份摊开来,指着上面的批注给赵承安看,哪儿写得好,哪儿犯了忌,哪儿是套话,哪儿是真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