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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说书

作者:浪浪山的猪字数:2.9千字更新时间:2026-10-19 22:01:38
第98章 说书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从西墙根挪到了东墙根,葡萄藤下的矮几上添了两回茶,又凉了两回。

赵承安记了满满七八页纸,手腕都有些发酸,可顾清源还在讲,从策论又绕回了文章,从文章又扯到了诗词,说到兴处,拍着桌子骂了几句当今文坛的弊病,又夸了几句前朝某位大家的笔力。

赵承安听得入神,连肚子饿了都没察觉。

等顾清源终于端起茶盏润嗓子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放下茶盏,看了看赵承安面前那沓记得密密麻麻的纸,点了点头:“行,今天就先讲这些。回去把老夫方才说的理一遍,明天带一篇文章来给我看。写不好不要紧,先写出来,老夫再给你改。”

赵承安从国子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揣着那沓记得密密麻麻的纸,一路走回宅子,脑子里还在转着顾清源方才讲的课。

推开门,青禾正在院子里收白天晒的衣裳,见他回来,愣了一下,连忙迎上来:“公子今天怎么这么晚?奴婢还以为您早该回来了,饭都热了两回了。”

赵承安把纸往桌上一搁,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认真:“顾祭酒讲课讲得太好了,我本来想着听一个时辰就回来,结果不知不觉就听到现在。从八股格式讲到策论破题,从历代名篇讲到本朝偏好,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我也忘了喊停。”

青禾把饭菜重新端上来,一边摆碗筷一边笑着道:“公子这么用功,连饭都忘了吃,想必春闱不会差的。”

之后几日,赵承安果然日日如此。

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回来之后还要在灯下把白天记的东西再理一遍,写几篇破题练手,隔天带去给顾清源批。

无忧楼和女人装那边倒不用他操什么心,苏婉把铺子管得井井有条,每天进账稳当得很;老掌柜那边也是轻车熟路,新酒出窖、旧账结清,根本不需要赵承安多问。

他偶尔抽出一个晚上,给女人装画几张新衣的样图,让苏婉照着做出来试卖,倒也没断了新货的路子。

就这么过了十来天,直到这一日,赵承安刚准备出门,叶倾城就从院门外闯了进来,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把剑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怨气:“赵承安!你天天往国子监跑,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我都快无聊死了!”

赵承安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语气理直气壮:“我可是在做正经事。春闱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顾祭酒那边一天讲的东西够我消化三天,不勤快点怎么行?”

慕容瑜从后面跟进来,在桌边坐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赵承安这段时间确实不错。顾祭酒肯这么用心教他,他自己也肯下功夫,比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强多了。”

叶倾城却不依不饶,拍着桌子道:“可他强他的,我无聊我的啊!你们两个一个天天读书,一个天天在宫里忙,就我一个人闲得发慌。要不这样,今天放假一天,咱们一起出去逛逛?劳逸结合嘛,光读书也会读傻的。”

慕容瑜想了想,也点了点头:“劳逸结合,倒也不是没道理。赵承安,你这些天确实绷得紧了些,松一天不碍事。”

赵承安放下茶盏,看了看叶倾城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又看了看慕容瑜点头的样子,到底还是松了口:“行吧,今天就放一天假,陪你们逛逛。”

三人出了门,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东逛。

叶倾城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很,一会儿看看路边的绢花摊子,一会儿凑到卖糖人的跟前瞧个新鲜,整个人像是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赵承安和慕容瑜并肩走在后面,步子不急不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日头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整条街都透着一股热闹的烟火气。

正走着,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童忽然从路边钻出来,挎着一只竹篮子,篮子里搁着几枝新摘的桃花,仰着脸朝赵承安道:“大哥哥,给姐姐买一枝花吧!姐姐长得这么好看,戴上桃花肯定更好看!”

赵承安低头看了看那女童,又偏头看了一眼慕容瑜。

慕容瑜站在他旁边,被那女童一声姐姐叫得耳根微微泛了红,别过头去,装作在看街边的铺子。

赵承安蹲下来,从篮子里挑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掏了几个铜板递给女童,然后站起身来,把那枝桃花递到慕容瑜面前:“喏,送你。”

慕容瑜愣了一下,看着他递过来的花,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你这是干嘛?”

赵承安一脸理所当然:“当然是送你啊。人家小姑娘都说了,姐姐长得好看,戴上桃花更好看。拿着吧。”

慕容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枝桃花,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捏在手里,低头嗅了嗅,嘴角那抹弧度怎么也压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喜。

就这么逛到了中午,三人走进一家酒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菜。

菜还没上来,一楼大厅里忽然传来一阵醒木拍桌的脆响。

赵承安探头往下一看,一个说书先生坐在大厅正中的台子上,醒木一拍,清了清嗓子,开口就说了起来:“各位看官,今日老朽给诸位讲一段新鲜事。话说某地有一赵家,家里有两位公子。大公子生来草包,不学无术,整日里只知吃喝玩乐,坑蒙拐骗,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二公子却是天纵之才,读书过目不忘,写文章下笔千言,年纪轻轻就名动一方。这兄弟二人,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云泥之别啊……”

赵承安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和慕容瑜、叶倾城对视了一眼,三个人心里同时浮上同一个念头。

这话本子里的赵家两位公子,说的是谁,简直明摆着。

醒木又是一拍,说书先生收了声,端起茶碗润嗓子。

一楼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叫好声四起,有人拍着桌子喊讲得好,有人往台子上扔铜板,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邻桌一个胖商人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跟同桌的人感慨道:“这赵家大公子也太不是东西了,草包一个还净干缺德事。要我说,这种人活在世上就是糟蹋粮食。”

旁边一个瘦书生接话道:“可不是嘛。你听那说书先生讲的,坑蒙拐骗、忤逆不孝,哪一样他没沾?他爹摊上这么个儿子,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另一桌的妇人摇着头叹气道:“还好那二公子争气,天纵之才,读书过目不忘。这赵家往后怕是全靠二公子撑门面了。”

也有人压着嗓子道:“我怎么听说这故事讲的就是盛安城里的赵侍郎家,大公子叫赵承安,二公子叫赵承泽。你们说,这赵承安是不是就是那个写将进酒的?”

旁边人嗤笑一声:“写诗好有什么用?人品不行,写再多诗也是白搭。”

叶倾城听到楼下那些议论,脸都气红了。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叮当响,站起身来就要往楼下冲,嘴里骂骂咧咧的:“撕烂他的嘴!这个黑良心的东西,靠一张嘴颠倒黑白,把赵承安说成什么了?我今天非让他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不可!”

赵承安伸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回椅子上,语气不急不缓:“你去有什么用?人家指名道姓了吗?从头到尾就一句某地赵家,连盛安城三个字都没提。你冲下去撕了他的嘴,明天满城传的就是赵承安仗势欺人、当街行凶,反倒坐实了故事里那些话。”

叶倾城被他按在椅子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到底还是把火气压下去几分,可嘴上不肯松:“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由着他满嘴胡吣?”

慕容瑜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此刻她放下茶盏,语气不轻不重,却比叶倾城还要冷几分:“倾城说得对,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故事编得这么周全,把赵承安往荒唐里写,把赵承泽往天纵奇才上捧,明摆着是有人指使。说书人不过是拿钱办事的嘴,真正要收拾的是背后那个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承安脸上,“找出幕后之人,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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