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跟您说,小的说了二十年的书,什么本子都见过,可像您这样,一个接一个往外掏,一个比一个狠的,头一回见。您这故事要是讲出去,那负心汉陈世美怕是要被满城的人骂上祖宗十八代。”
周老嘴拍着胸脯保证:“公子放心!小的讲这个,保管比讲真假少爷还卖力!这故事听得人心里堵得慌,骂得人痛快,骂完了还想再听,小的闭着眼睛都能讲好!”
赵承安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盛安城里哪个戏曲班子好?我想找一个来排一出戏。”
周老嘴想了想,答道:“要说戏曲班子,那得数宋家班。班主姓宋,叫宋福生,唱了三十年的老戏,手底下带出来的人个个扎实。他们家的戏,唱念做打样样讲究,在盛安城是有口皆碑的。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惋惜,“宋家班最近出了点事。他们那个顶梁柱,唱正旦的柳含烟,被死对头李家班给挖走了。柳含烟是宋家班的台柱子,她一走,宋家班好几个拿手的戏都唱不了了,这阵子处境不太好,听说连下个月的场子都快租不起了。”
赵承安听完,没有急着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问道:“宋家班的口碑怎么样?除了柳含烟的事,班子本身有没有什么毛病?”
周老嘴连忙摇头:“班子本身没毛病。宋福生是个实在人,教徒弟从不藏私,手底下的人也都规矩。就是缺了个能撑台面的角儿,这才被人钻了空子。”
“公子要是找他们排戏,只要本子好,宋福生能给你排出花来。”
赵承安点了点头,语气笃定:“那就选宋家班。你替我递个话,就说我有一出新戏,想找他们班主当面谈谈。要是谈得拢,银子不是问题。”
周老嘴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拍着胸脯道:“赵公子您就瞧好吧,小的这就去办,保管办得漂漂亮亮的。”
说完便揣上赵承安的名帖,一溜烟出了门。
......
宋家班这会儿正在城西演出。城西是盛安城里寻常百姓聚居的地方,巷子窄,房子旧,街面上连块像样的青石板都找不着,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戏台就搭在街口的一片空地上,几根木柱子撑起来,顶上铺着油布,三面敞着,台下稀稀拉拉摆了几条长凳。
宋福生带着班子的人从晌午唱到现在,嗓子都快唱哑了,可台底下从头到尾就没坐满过。
偶尔有挑担子的货郎路过,停下来听两句,又匆匆走了;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远处张望一眼,见没有熟人,也转身回了家。
大伙儿都忙着讨生活,哪有闲工夫站在太阳底下听戏?
唱到后半场,台底下已经一个人都没了。
演武生的年轻后生把长枪往地上一杵,喘着粗气,冲旁边的琴师努了努嘴:“别拉了,人都没了,拉给谁听?”
琴师把弓一收,二胡往腿上一搁,也泄了气。
弹琵琶的姑娘索性把琵琶抱在怀里,拿袖子扇风。
台上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接一个地停了下来。
到最后,连敲锣的都把锣槌搁下了,靠在柱子上发呆。
宋福生从后台走出来,看见台上这副光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众人怒斥道:“你们都在干什么?!戏还没唱完呢,谁让你们停的?!”
演武生的那个后生把手一摊,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几分赌气:“班主,反正咱们唱着又没人看,没有赏钱,连个叫好的都没有,还不如让大家伙多歇歇得了。站了一下午,腿都酸了。”
宋福生一拍台柱子,声音又急又响:“老祖宗的规矩你们都忘了吗?!只要戏一开台,不论有没有人听,都要唱到最后!这是唱戏的本分!人家不听是人家的,咱们不唱是咱们的!”
那后生被他吼了一嗓子,缩了缩脖子,可到底还是忍不住顶了一句嘴:“那老祖宗也没让咱们饿肚子啊。班主,咱们都多久没有正经接一场演出了?”
“上个月就唱了两场,这个月到现在连一场都没接上,再这么下去,大家伙连饭都吃不上了……”
宋福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肩膀塌了下去,摆了摆手,声音也低了下来:“行了,都收拾收拾,今天早点歇了吧。”
说完便转过身,一个人走了。
宋福生沿着城西的土路走了好一阵子,拐进一家不起眼的小酒楼,在角落里拣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烧酒。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下去,辣得直皱眉,却又倒了一碗。
他做了三十年的班主,带出了几十个徒弟,宋家班的名头在盛安城叫得响当当,可谁能想到,如今连个台柱子都留不住,被李家班用银子挖走了柳含烟,连带着好几出拿手戏都唱不了了。
他越想越觉得憋闷,一碗接一碗地灌,喝到半壶的时候,脑袋已经有些发沉了。
就在这时候,酒楼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四下张望了一圈,看见角落里那个独自喝闷酒的身影,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在宋福生对面一屁股坐下,拍着桌子道:“宋班主,可让我好找!”
宋福生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打量了他一眼,认出是城里说书的周老嘴,皱了皱眉,含糊道:“周老嘴?你找我做什么?你要是来听戏的,今天没了,班子散了。”
周老嘴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不是来听戏的。我是来给你送戏的。有人想找你们宋家班排一出新戏,本子都写好了,银子管够。宋班主,你这回可是走大运了!”
宋福生闻言嗤笑了一声,把酒碗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警惕:“周老嘴,你是不是看我宋家班快撑不下去了,特意来拿我取乐的?”
“现在满盛安城谁不知道,我宋家班的台柱子被人挖走了,连下个月的场子都租不起。这时候还有人写了戏让我唱?谁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周老嘴也不恼,在他对面坐稳了,压低声音道:“人家就是看重你宋家班的班底,才特地找的你。班子虽然缺了个角儿,可底子还在,宋班主你带了三十年的徒弟,手底下的人什么水平,盛安城谁不清楚?成与不成,你先看看再说,又不吃亏。”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沓戏文,往宋福生面前一推。
宋福生低头看了看那沓纸,犹豫了一下。
他方才喝了半壶闷酒,脑子本来已经有些发沉了,可周老嘴那副认真的模样不像是来消遣他的。
他想着左右不过是看一眼,便伸手把戏文拿了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这一看下去,就收不住了。
他先是斜着身子靠在椅背上看的,看了两页,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又翻了几页,眉头拧了起来,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白。
看到秦香莲带着孩子千里寻夫、到了京城发现丈夫已经做了驸马那一段,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看到陈世美不认发妻、不认儿女、还派人去追杀那一段,他攥着戏文的手都在抖,嘴里低低骂了一句畜生。
等到最后包公顶着公主和太后的压力,把陈世美送上龙头铡,他猛地一拍桌子,把酒碗都震得跳了起来,大声道:“妙啊!”
这一嗓子把旁边几桌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宋福生自己也愣了愣,随即酒醒了大半,捧着那沓戏文,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嘴里念念有词:“这故事跌宕起伏,有冤屈、有负心、有清官、有铡刀,该煽情的地方煽情,该解气的地方解气。这要是唱出来,谁唱谁火啊!”
“光是那个秦香莲告状一场,就够台底下哭倒一片;最后铡陈世美那一场,锣鼓一响,铡刀一落,满堂喝彩,赏钱不得跟下雨似的往下砸?”
他抬起头来,看着周老嘴,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周老嘴,这戏文当真给我宋家班唱?”
周老嘴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笑眯眯地道:“我都拿来了,还有假?赵公子说了,只要你们宋家班肯接,银子不是问题,排练的工夫也给足。你就说唱不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