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点子从缓到急,幕布一拉,翠屏抱着琵琶从侧幕走出来,台步稳稳的。
她今日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头上只簪了根素银簪,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把眉眼描得淡了些,活脱脱就是个乡下妇人。
她走到台中央站定,琵琶弦一拨,开口第一句唱腔亮出去,台底下原本嗡嗡的说话声一下子静了。
“夫君他,进京赶考三年整,撇下我母子三人守寒门……”
声音清亮里带着一丝颤,颤里头又压着一股子韧劲儿,把秦香莲独守寒窑、拉扯儿女的苦唱得真真切切。
台底下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听得直抹眼角,有个抱孩子的大娘低声嘟囔了一句可怜见的,连旁边墙头上骑着的半大小子都不闹了,伸着脖子往台上看。
戏一场接一场往下唱。陈世美中了状元,披红挂彩游街那场,台底下有人跟着叫好;公主招驸马那场,有人啧啧叹着这穷书生倒是好命。
等到秦香莲带着两个小娃娃千里迢迢寻到京城,堵在驸马府门口,陈世美翻脸不认人,让人把她母子赶出去那场,台底下的气氛就变了。
翠屏扑倒在地上,一手搂着一个娃娃,仰着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嗓子劈开了唱:“你认不得为妻,认不得儿女,你认不得当年寒窑里共守的那盏灯?”
那腔调撕心裂肺,台底下静得落针可闻,忽然有人扯着嗓子骂了一声:“这陈世美还是个人吗?!”
这一声像是开了闸,紧跟着骂声四起,有人拍着大腿骂,有人攥着拳头骂,连几个原本只是路过看热闹的汉子都站住脚,跟着骂了起来。
后台口,宋福生扒着幕布缝往外看,手心全是汗。他从开戏起就悬着一颗心,这会儿见台下反应这么烈,那口气才慢慢松了下来,攥着幕布的手也松开了,回头朝后台几个候场的徒弟低声道:“稳住,后头才是正戏。铡刀那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最后一场,包公升堂。
包公从侧幕走出来,黑脸长髯,一身蟒袍,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台板咚咚响。他在公案后一坐,惊堂木一拍,声音沉得像口钟:“带陈世美!”
陈世美被押上来,还想狡辩,公主和太后先后赶来求情,一个哭哭啼啼,一个拿身份压人。
包公坐在堂上,一句一句顶回去,语气始终不重,可每一句都砸得结结实实:“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台底下鸦雀无声,所有人屏着呼吸等最后那一刀。
铡刀抬上来的时候,石头站起身,一抬手,铡刀落下,锣鼓点子哐地一记重响,随即全台静了三息。
这三息里,台底下没有一个人出声,连风都像是停了。
三息过后,满场轰然炸开,叫好声、鼓掌声、拍凳子的声音混成一片,有人跳起来喊好,有人朝台上扔铜板,有人激动得脸通红,扯着嗓子骂:“这畜生就该这个下场!铡得好!”
翠屏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泪,和石头并肩站到台前,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宋福生亲自从后台走出来,站在台口,朝四周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唱了三十年戏的沉稳,也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激动:“各位看官,宋家班今日头一回唱这出新戏,多谢诸位捧场!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宋家班感激不尽!”
台底下哗啦一声,铜板碎银往台上扔,有人从怀里摸出串好的铜钱整串地抛。
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挤到台前,朝宋福生拱了拱手,嗓门不小:“宋班主,这戏唱得好!可就这么唱一回,不过瘾啊!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看戏看得把手里酱肉都忘了啃。你们宋家班什么时候再唱?我还来!”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是啊,再唱几场吧!这出戏太解气了,看一遍哪够?”“明天还唱不唱?我还带我家婆娘来!”
宋福生站在台上,朝众人拱了拱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诸位捧场,宋家班感激不尽。可咱们班子体量小,人手有限,这出戏排一场不容易,眼下只在街边搭台唱唱,再多的场子,怕是有心无力……”
他话还没说完,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手里摇着把折扇,看样子是早就等在旁边的。
他走到台前,朝宋福生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下来:“宋班主,在下姓孙,是城南孙家戏楼的东家。方才这出戏,我从头看到尾,说实话,很久没在盛安城看过这么有劲的戏了。”
“宋班主要是愿意,我请你们宋家班去我戏楼里唱,就唱这出陈世美。场子、台子、锣鼓家伙,我出;票房分账,咱们好商量。只要你们肯来,明天就能签契。”
宋福生作了个揖:“多谢孙东家,但是这件事不是我一张嘴就能说清楚的,能不能容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孙东家点点头。
当天晚上,宋福生连饭都没顾上吃,揣着孙东家给的契书草稿,一路小跑到了赵承安的宅子。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把契书草稿摊在桌上,指着上面几处条款给赵承安看:“赵公子,您瞧瞧,孙家戏楼在城南算是数一数二的场子,平日接的都是有名有姓的班子。他给的分账也算厚道,票房对半分,茶水另算。我琢磨着这是个正经机会,可到底签不签,还得您拿主意。”
赵承安把契书草稿拿过来扫了一遍,又问了几个细节戏楼能坐多少人,平日上座率怎么样,孙东家这人风评如何。宋福生一一答了,赵承安听完,把契书往桌上一搁,点了点头:“签。这是好事。宋家班不能总在街边搭台子唱,有了正经戏楼,往后才能站稳脚跟。孙东家那边你尽管应下来,有什么难处,回头跟我说。”
宋福生得了准话,连夜去找孙东家把契签了。
第二天一早,宋家班十几号人收拾了行头,浩浩荡荡往城南去。
孙家戏楼在城南一条热闹大街上,三层高的楼面,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比城西那个油布棚子气派了不知多少。
宋福生站在戏楼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班子从侧门走了进去。
可一进戏楼,里头正热闹着。
台上锣鼓点子敲得正响,台下坐了个七八成满,茶博士端着茶壶在过道里穿梭。
台上唱戏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家班。柳含烟一身凤冠霞帔,扮的是个贵妃娘娘。
她嗓子确实好,又脆又亮,可唱来唱去,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出拿手戏,台底下的看客早就听腻了。
前排一个穿绸袍的中年人听了半折,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这唱的什么玩意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场戏,你们没唱腻,我都要听腻了!换人换人!”
旁边几桌也跟着起哄。
柳含烟站在台上,脸上的油彩都盖不住那层羞红,嗓子还在唱,可声音明显发虚了,眼神往台下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去,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
孙东家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朝台上一挥手,脸沉得能滴出水来:“行了行了,别唱了,下来吧。李家班的人,都从后门走,今天这场不算你们的。”
李万财从后台探出头来,争辩两句:“孙东家,这不是说好了可以唱三天的吗?实在不行我们在让你一成利润。”
孙东家挥手就赶:“去去去,我孙家戏楼缺你这一成?赶紧走,别耽误我请来的戏班开嗓!”
柳含烟从台上下来,凤冠还没来得及摘,妆也没卸,挤到孙东家面前,语气又急又委屈:“孙东家,这不唱了算怎么回事?台底下那些人就是起哄,我再上去唱一段,他们就不闹了。你不让我唱,谁唱?”
孙东家没搭理她,转身朝侧门方向扬了扬下巴。
宋福生正带着宋家班的人站在那儿,一个个腰板挺直,跟方才灰溜溜下台的李家班一比,精气神就不一样。
孙东家朝宋福生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半个戏楼:“宋班主,台子给你腾出来了。今天这场,你们宋家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