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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看他们怎么唱

作者:浪浪山的猪字数:3千字更新时间:2026-10-24 09:03:37
第109章 看他们怎么唱

柳含烟站在原地,凤冠歪在一边,脸上的油彩被汗浸得花了一片,她盯着宋福生带着人往后台走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忍住,几步追上去,声音又尖又急:“宋班主!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宋家班连个正经台柱子都没有,拿什么唱?翠屏那丫头跟了我几年,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她那嗓子撑得住半场戏吗?你们这是要砸孙东家的场子!”

宋福生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可石头扛着铡刀走在后头,听见这话不乐意了,把铡刀往地上一杵,梗着脖子道:“柳含烟,你还有脸说这话?当初班主怎么捧你的?好吃好喝供着,好角儿好戏紧着你挑,你倒好,李家班给几个银子你就跟着跑了,连声招呼都不打。现在被人轰下台来,又跑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贱不贱啊?”

柳含烟被他当面骂了一句贱,气得脸都涨红了,指着石头,手指头直哆嗦:“你、你一个跑龙套的武生,也敢这么跟我说话?!”

石头把胸脯一挺,嗓门更大了:“跑龙套的怎么了?跑龙套的也比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强!你唱得好?你唱来唱去就那几出,人家台底下都听腻了,你还有脸赖着不走?”

柳含烟气了个倒仰,捂着胸口直喘气,转头朝孙东家那边喊:“孙东家!你看看他们宋家班的人,这什么教养?你就任由他们这么欺负人?”

孙东家正站在柜台旁边跟账房对账,听见这话,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淡淡的:“柳姑娘,宋家班的人有没有教养,我管不着。我就知道一件事,你刚才在台上唱到一半,台底下喊换人,我戏楼的招牌差点没让人给砸了。现在宋家班接了场子,你要是还想闹,别怪我让伙计请你出去。”

他说着,朝门口站着的两个伙计扬了扬下巴。那两个伙计立刻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柳含烟旁边,虽没动手,意思却摆得明明白白。

柳含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抖了半天,到底没敢再闹下去。

李万财从后头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压着嗓子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了。走,跟我去二楼找个座儿,我倒要看看宋家班那帮人怎么唱。没有你柳含烟,他们就是一盘散沙,唱砸了,那才叫好玩呢。”

他嘴上说得笃定,可拽柳含烟的手劲儿不小,半拉半拖地把她往二楼楼梯口带。

柳含烟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朝后台方向啐了一口,冷哼一声:“就凭他们?一群乌合之众。没了我在前头撑着,他们连台都站不满,等着瞧吧。”

李万财没接她这话,拉着她在二楼靠栏杆的位置坐下来。

这个位置正好能把一楼戏台看得清清楚楚。

柳含烟一屁股坐下,凤冠摘下来搁在桌上,拿帕子胡乱抹了两把脸,眼睛却死死盯着戏台,等着看宋家班怎么出丑。

宋家班在后台拾掇停当,锣鼓点子一响,翠屏从侧幕走出来。

台底下原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嘈杂,见她上台,有人认出是方才跟在宋福生后头的那个姑娘,交头接耳了几句。

翠屏站定,开口第一句唱腔亮出去,台下就静了一瞬。

她的嗓子比不上柳含烟那般脆亮,却带着一股子沉下去的厚劲儿,唱秦香莲的苦,苦里头有骨头,不飘不虚。

等到铡陈世美那场,铡刀一落,锣鼓哐地一记重响,随即叫好声、鼓掌声、拍桌子的声音混成一片,铜板碎银往台上扔。

二楼栏杆边,李万财坐着听了一折,脸色越来越难看,手里的扇子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

听到最后满堂喝彩的时候,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就往外走,连柳含烟都没喊一声。

柳含烟坐在旁边,脸上那点等着看好戏的冷笑早就挂不住了,李万财走了她也没跟上去,只是攥着帕子,盯着台上翠屏谢幕的身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散了场,看客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嘴里还在议论着方才那出戏。

宋福生从后台出来,正招呼人收拾台面,柳含烟不知什么时候从二楼下来,挤开两个搬道具的徒弟,站到了他面前。

她脸上的油彩已经擦干净了,头发也重新绾过,只是眼圈有些发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宋福生从前最熟悉的软和劲儿:“班主,我想跟你说句话。”

宋福生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道具搁下,朝旁边一个徒弟挥了挥手,示意他先走。

等周围没人了,他才开口,语气平平的:“说吧。”

柳含烟往前凑了半步,咬着嘴唇,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班主,我错了。当初我不该听李万财的话,不该连招呼都不打就走。班主,你让我回来吧。我到底是你一手带出来的,跟了五六年,班子里的戏我哪一出不熟?翠屏她天赋是不错,可她撑得住全场吗?方才那出戏要是我来唱,绝对比她唱得好。班主,你让我回来,我还唱正旦。”

宋福生听她说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柳含烟那张熟悉的脸,沉默了好几息,才缓缓摇了摇头。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几十年班主养出来的稳当:“柳含烟,你方才在台上被轰下来,我看见了。你唱得确实好,嗓子比翠屏亮,身段比翠屏俏,这我不否认。可你当初走的时候,班子正赶上最难的坎儿,你连句话都没留下。翠屏天赋是不如你,可班子最难的时候,是她还留了下来。我信得过她。”

柳含烟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宋福生已经转过身去,朝后台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补了一句:“回去吧。李家班那边要是还肯用你,你就好好唱。宋家班这边,不缺正旦了。”

说完便走了,留下柳含烟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台口,攥着帕子,眼圈红了一阵,到底没掉下泪来。

她站了好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朝戏楼后门走去,步子比来时沉了许多。

......

盛京城内,陈世美的说书版和戏曲版几乎同时铺开,像两把火从城南烧到城北,没几天就烧遍了整个盛安城。

周老嘴带着一帮同行在各个茶楼酒肆轮着番地讲,宋家班在孙家戏楼连唱了三场,场场爆满,连过道里都加了座。

街头巷尾,不管是喝茶的、吃饭的、赶车的、卖菜的,嘴里聊的都是陈世美,骂他负心薄幸,骂他狼心狗肺,骂他中了状元就翻脸不认人。

可骂着骂着,话题就拐了弯。

那天城东茶楼里,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道:“你们说这陈世美,中了状元就当自己换了个人似的,连发妻亲儿都不认了。这号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书读得越多,心越黑。”

旁边一个摇折扇的年轻书生接了话:“可不是嘛。你们听那戏里唱的,寒窑那会儿靠人家养活,一朝得了势就把人踹开,这叫什么?这叫忘恩负义。”

另一个胖商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们还别光骂陈世美。我听说咱们盛安城就有这么一位,也是读书人出身,也是娶了继室就忘了前头,前头正妻留下的儿子,被他一脚踹出家门,连口饭都不给留。”

这话一出,茶桌周围几个人都静了一瞬。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胖商人,声音更低了:“你说的是户部侍郎赵敬堂吧?前些日子那个真假少爷讲的也是他,继室借种、赶走真儿子,满城都传遍了。”

胖商人点了点头:“就是他。你们看看,陈世美不认发妻,赵敬堂不认亲儿,这俩有什么区别?一个在戏台上挨铡刀,一个在朝堂上坐着官位,要我说,这世道就是太便宜赵敬堂这种人。”

旁边桌上一个老妇人正给孙子喂茶,听见这话,扭过头来插了一句:“你们还别说,赵敬堂前头那个正妻留下的儿子,就是写将进酒的那个赵承安。”

“那孩子诗写得多好啊,天生我材必有用,啧啧,这么好的儿子往外赶,把个继室生的草包捧在手心里当宝。这赵敬堂的眼睛,怕是跟陈世美一样,被功名利禄糊住了。”

茶楼里议论声嗡嗡的,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

有人骂赵敬堂瞎了眼,有人替赵承安抱不平,有人感慨读书人要是心术不正,比没读过书的还可怕。

话头从陈世美绕到赵敬堂,又从赵敬堂绕回陈世美,绕来绕去,满茶楼的人像是找到了一个共同的靶子,骂得痛快,说得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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