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机回过头来,看见赵承安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惊喜的神色,语气里带着一种松了口的轻快:“赵公子原来在家。方才奴家敲门,里面的人说公子去国子监学习了,奴家还以为白跑了一趟。”
赵承安听了这话,余光往旁边一扫。
青禾正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两只手缠着手指头,脸上写满了心虚,显然刚才那句去国子监学习了就是她编出来的。
赵承安收回目光,没有当场拆穿她,只是朝楚玄机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很:“最近确实经常去国子监,跟着顾祭酒读书,准备春闱。今天正好在家温书,没出门。楚姑娘找我有事?进来说吧。”
赵承安引着楚玄机进了院子,青禾跟在后面,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多说,老老实实地去厨房沏茶。
楚玄机在厅里坐下,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策论和写满字的废纸上,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原来赵公子正在准备春闱。奴家冒昧登门,没打扰公子读书吧?”
赵承安摆了摆手,把桌上的纸往旁边推了推,语气随意得很:“这怎么会?玄机姑娘可是我们女人装的品牌代言人、品牌大使,你来找我,那是正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今天怎么想起过来了?”
楚玄机接过青禾递来的茶,道了声谢,才不紧不慢地道:“今天晚上秦淮河上有一场花船晚会,秦淮河所有的花魁都会到场。奴家一来是想请公子赏光,去看看热闹;二来是想拜托公子帮奴家准备一身衣裳。以公子开女人装的那些创意,随便拿出一件来,肯定能风靡整个秦淮河。”
赵承安一听,也来了兴致。女人装最近生意虽然稳当,可新品出得慢了,正缺一个能重新搅动热度的由头。
秦淮河的花船晚会,满河的花魁齐聚,要是能借这个场合推出一样新东西,比在铺子里干等客人上门强了不知多少。
他点了点头,语气干脆:“行。衣裳的事我来安排,保准让你今晚在花船上拔个头筹。”
楚玄机见他应得爽快,也不多耽搁,起身告辞。
赵承安送走了她,转头就出了门,直奔女人装找苏婉。
铺子后院,苏婉正带着阿棠和阿蘅清点货架,见赵承安进来,还没开口问,赵承安已经拉了把椅子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憋着坏笑的劲头:“苏姑姑,我有个新样式,想让你赶制出来,今天就要。”
苏婉放下手里的账册,看着他:“什么样式?”
赵承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后妈裙。”
苏婉愣了一下:“后妈裙?什么叫后妈裙?”
赵承安便连说带比划地解释起来,修身的剪裁,贴着腰线走,把身段勾出来,裙摆要长,拖到脚踝,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料子不能用太素的,要暗纹的缎子,或者带点隐约光泽的,颜色不能太艳,要那种看着低调、穿上却压得住场的。
领口和袖口收得利落,腰线要高,显得腿长。
苏婉听着,起初还没什么,听到后来,脸慢慢红了,连耳根都烫了起来,抬手拍了赵承安一下,啐道:“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东西!这衣裳穿出去,像什么话?”
赵承安摊了摊手,一脸正经:“这裙子做出来,保准有人买。”
他软磨硬泡了半天,苏婉到底还是拗不过他,红着脸叫上阿棠和阿蘅,开始量料子、裁样子。
赶制了大半天,到傍晚时分,后妈裙终于出了样。
赵承安捧着包袱出了门,朝秦淮河的方向去了。
赵承安赶到秦淮河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河面上灯火通明,一盏盏花灯沿着船舷挂出去,映得水面红彤彤的一片。
十几艘花船错落停靠在岸边,每一艘都装饰得花团锦簇,丝竹声、笑语声、招呼声混成一片,比平日里热闹了不止一倍。
他提着包袱,顺着人流往码头走,跟船上的人报了楚玄机的名字,便有人引着他往玄机舫的方向去。
玄机舫上,楚玄机正坐在二楼的闺房里梳妆。
铜镜里映出她一张素净的脸,还没上妆,眉眼清淡,比平日里少了那层明艳的光彩。
她正拿着梳子一下一下理着头发,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三四个人影挤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穿鹅黄衫子的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生得明艳,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子刻薄气。
她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同样年轻的花魁,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进来就笑。
她们都是秦淮河新晋的花魁。
“哟,玄机姐姐还在梳妆呢?”
那穿鹅黄衫子的姑娘拿帕子掩了掩嘴,语气又娇又懒,“姐姐可真是沉得住气。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慢条斯理地梳头呢。不过话说回来,姐姐也该好好拾掇拾掇,毕竟......”
她拖长了语调,回头跟身后的几个姑娘交换了一个眼色,笑得更响了,“毕竟姐姐这阵子的风光,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天呢。”
旁边一个穿粉衫子的接话道:“可不是嘛。上回那个什么赵公子给姐姐写了两首诗,姐姐就火成那样,满秦淮河的人都在议论。可这都过去多久了?人家赵公子也不见再来,姐姐的热度早就下去了吧?我听说最近女人装那边新货出得也慢了,姐姐这个品牌代言人,怕是快没人记得了。”
那鹅黄衫子的姑娘往前走了两步,靠在梳妆台边上,低头看了看楚玄机,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关切:“玄机姐姐,你可别怪妹妹说话直。咱们都是吃这碗饭的,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姐姐也别觉得之前走了狗屎运火了一把,就能一直火下去。往后啊,总有新人出来,姐姐早晚也有人老花黄的那一天。到那时候,可别怪妹妹们没提醒过你。”
楚玄机坐在铜镜前面,手里还拿着梳子,一下一下理着头发,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她们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恼,也没有笑,只是安安静静地梳着头,像是在听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等那几个人说完了,她才把梳子搁下,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朝镜子里映出的那几张脸扫了一眼,语气淡淡的:“说完了?”
那鹅黄衫子的姑娘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瞬。
她手里还捏着胭脂盒,对着镜子不紧不慢地挑了一点在指尖上,目光却像刀一样看向粉衫花魁。
“你上个月陪的那位盐商,人家家里正房太太已经闹到秦淮河来了,你花了不少银子才把事压下去吧?听说你还找了衙门的关系,欠了人家人情,到现在还没还上吧?”
那粉衫的姑娘脸色唰地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指着楚玄机:“你、你怎么——”
楚玄机没理她,指尖的胭脂轻轻点在唇上,又转向那个鹅黄衫女子。
“你前些日子认识的那个书生,长得倒是周正,可惜是个赌棍。你替他还了三回赌债,他嘴上说改,前两天又进了赌坊,输了你半年的积蓄。这事要是传出去,你那些客人怎么想?还是说你在等着他金榜题名赎你出去当正房夫人?”
鹅黄衫花魁那个脸一下子白了,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楚玄机又转向后面那个瘦高个儿的姑娘:“翠儿,你那个干爹,就是每回都给你送头面首饰的那位绸缎商,你跟他出去吃了三回酒。”
“可你知不知道,他家里那位太太可不是吃素的,前头两个跟他有来往的姑娘,都被他太太找人堵在巷子里扇了耳光。你自己掂量着办。”
瘦高个儿姑娘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攥着帕子的手都抖了起来。
剩下那个年纪最小的,楚玄机还没开口,她已经往后退了半步,拉着旁边人的袖子,声音都发虚了:“玄机姐姐,我、我就是跟着来看看,我没说什么……”
楚玄机把胭脂盒盖上,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这才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门口那几张又气又慌的脸,语气依旧淡淡的:“你们今天来,无非是看我这些日子风光了,心里不痛快,想拿几句闲话刺我。我也不跟你们计较。可你们自己也该清楚,谁身上没点见不得人的事?”
“我今天把这些话说出来,不是要拿捏你们,是让你们明白一个道理,秦淮河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把路走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