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瑜把那封折子搁在御案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语气不紧不慢的:“这件事朕知道了。明日早朝,朕会给顾祭酒一个交代。”
顾清源得了这句话,便不再多言,拱手行了一礼,退出了太极殿。
等他走后,慕容瑜重新把那封折子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折子写得条理分明,赵敬堂宠妾灭妻、纵容继室诬告嫡子、治家不严、有失官体,一桩桩一件件,附了时间、地点、人证,连监察院那边移交过来的文书抄本都附在了后头。
慕容瑜看着看着,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这段时间她忙着朝中别的事,没怎么过问赵承安那边,竟不知道盛安城里赵承安和赵家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来回斗了三四轮。
柳氏设局诬告、赵敬堂朝堂拦人、赵承泽满城散播谣言,一桩接一桩,全是冲赵承安去的。
她原以为赵敬堂在朝堂上被当众驳了面子,又被罚了闭门思过,多少会收敛些,没想到背地里手伸得这么长。
她唤来内侍,把折子递过去,语气淡淡的:“送到御史台去,让御史台的人看一看,明日早朝,朕要听他们的弹劾。”
第二天一早,金銮殿上,百官列班。
赵敬堂站在文官班列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整个人比前几日瘦了一圈,袍子穿在身上都有些晃荡。
他昨天吐了那口黑血之后,身子一直没缓过来,昨晚又听说赵承泽和柳氏被抬回来,一急之下又昏了过去,今早是强撑着来上朝的,两条腿都是软的。
他站在班列里,低着头,只盼着今天没什么事,早早散朝回去躺着。
结果宦官刚喊完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御史台那边就站出一个人来。
那御史姓陈,四十来岁,面皮清瘦,一双眼睛锐利得很,走到殿中,朝慕容瑜拱了拱手,声音洪亮:“陛下,臣御史台陈敬之,弹劾户部侍郎赵敬堂!赵敬堂身为朝廷命官,宠妾灭妻,纵容继室柳氏诬告嫡子赵承安,又指使继室之弟柳东寻衅滋事,打砸良民铺面。治家不严,有失官体,德行有亏,不堪为百官表率!臣请陛下明察,严惩不贷!”
赵敬堂听见弹劾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朝楼尚书那边看去,眼神里满是祈求,盼着顶头上司能替他说句话。
可楼尚书站在班列里,目视前方,连个眼风都没扫过来。
赵敬堂心里一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他不知道的是,昨天在孙家戏楼,他那一口黑血不偏不倚全吐在了楼尚书身上,楼尚书回去之后恶心了一整晚,连饭都没吃下去,偏生赵敬堂吐完就昏过去了,压根不知道有这回事。
楼尚书此刻心里正膈应着,哪里肯替他说话。
赵敬堂见楼尚书不搭理他,只能自己硬着头皮站出来,朝慕容瑜拱手道:“陛下,臣……臣冤枉!御史台所言,皆是捕风捉影,臣从未指使任何人诬告赵承安,那都是继室柳氏一人所为,臣并不知情……”
他话还没说完,顾清源从班列里站了出来,朝慕容瑜拱了拱手,语气不重,却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陛下,臣也有话要说。赵敬堂说他不知情,可据臣所知,柳氏设局诬告赵承安那日,赵敬堂正在府中,事后也未加追究。”
“赵承泽满城散播谣言编排赵承安,赵敬堂身为父亲,非但不加管束,反倒默许纵容。这些事,赵府上下人证俱在,京兆府和监察院都有存档,容不得他抵赖。”
赵敬堂被顾清源这一脚踩得结结实实,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慕容瑜坐在龙椅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等殿上安静下来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赵敬堂有失官体,德行有亏,着即暂时撤职,以观后效。退朝。”
赵敬堂下朝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浑浑噩噩的。
轿子一路抬回赵府,他下了轿,步子虚浮地进了大门,穿过前院,正要往书房走,就听见东厢房里传出一阵杀猪似的嚎叫。
他脚步一顿,偏头往那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还是走了过去。
东厢房里,赵承泽趴在榻上,裤子褪到膝盖,屁股上涂了一层黑乎乎的伤药,疼得龇牙咧嘴。
一个小厮正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拿棉签给他上药,手抖了一下,棉签戳重了些,赵承泽嗷的一声叫起来,回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小厮脸上,骂道:“你个狗东西!会不会上药?想把本少爷疼死是不是?!本少爷记住你了,回头就把你发卖了,卖到煤窑里去挖煤!”
那小厮被扇得半边脸通红,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声求饶,一动不敢动。
赵敬堂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胸口那团火腾地就上来了。他大步走进去,也顾不上赵承泽还带着伤,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小,赵承泽被打得往前一扑,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赵敬堂指着他,声音又急又哑:“你个败家玩意!老子在朝堂上被人弹劾,让人撤了职,你在家里耍威风打小厮!你跟赵承安比,怎么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老子花了那么多银子请名师教你,教出来个什么东西?要是老子当初查过,你确实是老夫的种,老夫今天非掐死你不可!”
赵承泽本来被打懵了,捂着后脑勺愣了两息,忽然听见查过两个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赵敬堂,脸上的表情从懵懂变成震惊,声音都有些发飘:“父亲……您方才说什么?您查过?您怀疑过我?”
赵敬堂正在气头上,被他这么一问,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来劲了,冷笑了一声:“怀疑?老夫为什么不怀疑?老夫年轻的时候,文才武略哪样不出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草包来?”
“读书读书不行,办事办事不行,惹祸倒是第一名!老夫在你身上下的心血最多,请最好的先生,买最好的书,结果呢?还不如那个被老夫赶出去的赵承安!人家写诗写一首火一首,开铺子开一间火一间,连监察院都给他撑腰。你呢?你除了会哭会闹会打小厮,你还会干什么?!”
赵承泽趴在榻上,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他咬着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也带着几分委屈:“赵承安有娘生没娘养,他凭什么跟我比?我才是赵家正经的嫡子,我娘是您明媒正娶的继室,我从小在您跟前长大,他一个被赶出去的......”
“闭嘴!”
赵敬堂打断了他,往前逼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冷得像冰,“你证明给老夫看。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证明给老夫看。春闱就在几个月之后,赵承安要考,你也去考。他考中了,你考不中,那就别怪老夫把话说明白,赵家往后靠谁,老夫心里自有杆秤。”
与此同时。
赵承安在宅子里温书,面前摊着顾清源留的策论题,手边一沓写废了的纸,正咬着笔杆琢磨破题的路子,院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他头也没抬,朝旁边喊了一声:“青禾,去开门。”
青禾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去了。
赵承安继续埋头写字,写了半页,觉得青禾去了好一会儿还没回来,正有些奇怪,就听见脚步声从院子里走回来。
他抬起头,看见青禾一个人进了屋,手里空着,脸上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刚才谁敲门?”赵承安问。
青禾低下头,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语气含含糊糊的:“哦,是个走错路的,问了一下路就走了。”
赵承安看了她一眼。青禾平日里说话利利索索的,这会儿却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手指头还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他放下笔,站起身来,什么也没说,直接往门口走。青禾一看他动了,连忙追上来拦在他前面,伸开胳膊挡住去路,语气又急又快:“公子!真没什么人,就是个问路的,您别出去了,功课还没写完呢。”
赵承安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慢条斯理地道:“青禾,说谎的姑娘,鼻子会长长的。”
青禾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鼻子,摸了两下,发现鼻子没变长,才反应过来上了当。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赵承安已经侧身从她旁边绕了过去,几步走到院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一个穿着素色衫子的身影正转过身去,听见门响,脚步顿了一下。
赵承安探头一看,认出了那个背影,开口道:“楚姑娘?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