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安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愣了两息,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声搭上了。
他猛地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瞪着眼睛问:“今天?今天就是春闱了?”
他拍了一下脑门,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就往外跑,“你怎么不早叫我!这都什么时辰了!”
青禾追在他后头,手里已经备好了衣裳和巾帕,一边递一边道:“奴婢叫了您好几回了!您自己睡得跟什么似的,推都推不醒!”
她拧了热帕子塞到赵承安手里,“快擦把脸,早食已经装好了,路上吃。”
“笔墨、干粮,奴婢昨晚上就给您收拾好了,都在桌上搁着呢。”
赵承安胡乱擦了把脸,换了衣裳,抓起桌上的包袱和,连早饭都没顾上坐下吃,揣了两个包子就往外跑。
青禾跟在后头喊:“公子慢点!路滑!”
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脚步飞快地出了巷子,准备朝贡院的方向赶去。
赵承安出了巷子没走几步,迎面就看见慕容瑜和叶倾城站在街边。叶倾城抱着剑,慕容瑜双手拢在袖中,看那架势像是特地在这儿等他的。
慕容瑜见他急匆匆地跑来,开口问道:“可需要我做点什么?”
赵承安脚步一顿,笑着摆了摆手:“难不成还让你帮我作弊不成?就算我有这个心,也不能找你啊,那不是害了你吗?”
他嘴上说着玩笑话,脚下却没停,还想着赶紧往贡院赶。
慕容瑜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又带着几分玩笑:“你就当是许愿,说不定真的灵验呢。”
赵承安想了想,随口道:“那就许一个,希望我今天好运吧。”
他说完自己也没当回事,正要抬脚继续走,慕容瑜却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道:“满足你。”
她抬手朝街边一招,一辆马车从巷子里赶了出来,车围子漆黑,车帘子用的是暗纹锦缎,连车夫都穿着簇新的青布衣裳,比寻常马车气派不少。
慕容瑜侧了侧身:“上来,坐我的车去。”
赵承安看了一眼那马车,又看了看街上已经多起来的赶考人流,有些犹豫:“这都什么时辰了,街上全是人,坐马车怕不是要堵死。”
慕容瑜已经掀帘子上了车,回头道:“我这马车跟别的不一样。别的马车见了我这辆,自己就会让开。”
赵承安将信将疑地跟着上了车。
马车辘辘地驶上大街,果然如她所说,街上赶考的马车、推车、轿子挤成一团,可远远看见这辆黑围子马车驶过来,那些车夫一个个都把车子往旁边赶,硬生生在路中间让出一条道来。
路边有人看得稀奇,问旁边的人:“怎么大家都让着那辆马车?”
旁边那人翻了个白眼:“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那可是皇室的马车!”
问话的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了。
马车一路顺畅地往前赶,到了离贡院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到底走不动了,前面乌泱泱全是人,考生、送考的家眷、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连皇室的马车也没法从人堆里挤过去。
赵承安掀帘子看了一眼,回头道:“走到这儿就挺好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过去。”
他下了车,慕容瑜和叶倾城也跟了下来。叶倾城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门亮得很:“好好考,别给咱们丢人!”
慕容瑜站在旁边,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金榜题名。”
赵承安朝两人挥了挥手,转身挤进人群,朝贡院门口走去,排在长长的考生队伍后面,等着入场。
慕容瑜站在街边,看着赵承安的身影被人潮吞没,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偏过头,压低声音问叶倾城:“事情都安排好了?”
叶倾城朝她递了个你放心的眼神,同样压着嗓子回了一句:“都安排好了,各道口子都打了招呼,该盯的地方都有人盯着,出不了岔子。”
慕容瑜这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贡院门口这条街上,怨声载道。前面队伍排出去老长,后头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有人踮着脚往前张望,嘴里嘟囔着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去,有人被挤得东倒西歪,骂骂咧咧地抱怨着人太多了,挤什么挤。
几个维持秩序的官差扯着嗓子喊:“都排好队!一队一队来!不排好队的不许进!”
人群这才勉强拉成一条长龙。
一个官差沿着队伍走过来,走到赵承安面前时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抬手一指:“你,从这里开始,分出第二队来。”
他朝赵承安以及后面的人招了招手,“你们这些人,跟我走,到贡院大门前头排第二队去。”
赵承安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人,又看了看官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成了第二队的头一个。
他跟着官差走到贡院大门前,果然排在了第二队的最前面。
赵承安摸了摸鼻子,心想今天确实还挺幸运的。
时间一到,贡院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两队考生依次上前接受检查。
官差搜身的搜身,验明正身的验明正身,查干粮的查干粮,一样一样过得仔细。
赵承安把包袱摊开,由着官差翻检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夹带,便放他进去了。
进了贡院,里面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两侧一排排号舍整齐排开,他顺着指引走到抽号的地方,伸手在签筒里摸了一支出来,低头一看,甲字十八号。
领路的胥吏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甲字十八号,位置好,靠里头,清静,采光也好。”
赵承安跟着胥吏七拐八绕,到了地方一看,果然不错,号舍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考桌靠窗,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桌面上。
他刚把包袱搁下,就听见外面传来考官的声音,顺着号舍间的过道一路传过来:“诸位考生听好了,今科春闱,分三场,每场三天两夜,统共九天六夜。中途不得出贡院,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考卷这就发下来,都坐好了,不许交头接耳。”
赵承安深吸一口气,在考桌前坐定,接过胥吏从窗口递进来的考卷,展开来铺在桌上。
第一场考的是诗词。
赵承安把考卷摊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卷面上列了十二个选题,忠君、时间、月、离别、边塞、怀古、咏物、山水、思乡、闺怨、赠友、言志,十二个题目排得整整齐齐。
他提起笔,先选了忠君,略一沉吟,落笔写下:“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写完搁笔,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李贺这首《雁门太守行》放在忠君这个题下,气势够足,立意也正。
接着选了时间,笔锋一转,写下:“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这首李贺的《苦昼短》写得奇崛,把时间写得又狠又准,他写完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
然后是月:“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李白的《月下独酌》,放在月这个题目下,再合适不过。
写完这三首,赵承安本来打算搁笔了,可低头一看考卷,十二个选题才写了三个,剩下九个空着,总觉得有点亏。
他想了想,反正来都来了,前世背过的诗搁在脑子里也是搁着,不如全给它填满了。
于是他提起笔来,接着往下写。
边塞题下。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离别题下。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山水题下。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咏物题下。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
十二个选题,一个不落,全写满了。
赵承安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低头看着自己写得满满当当的考卷,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各位前辈,对不住了,借你们的诗用一用,等考完了我给你们多烧几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