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安被推到走廊里,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莫名其妙:“这……我也没说什么啊,怎么就生气了?”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隔着门板喊了一句:“那楚姑娘你好好补觉,我先走了啊,回头有事再找我。”
说完便顺着楼梯下去了。
可他这句话喊得不是时候,走廊拐角正蹲着个收拾茶具的小厮,耳朵尖,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这小厮平日里就爱打听闲事,听见好好补觉四个字,再联想方才赵承安从玄机姑娘房里出来,眼睛顿时瞪圆了。
他站起来就往楼下跑,逮着相熟的人就嘀咕:“了不得了!赵公子昨晚上在玄机姑娘房里待了一宿,今早才出来,还让玄机姑娘好好补觉呢!你品品,细品品,这得忙活到多晚,才让人家现在补觉啊?”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时辰,整个秦淮河都传遍了。
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赵公子昨晚压根没出玄机舫,房间里灯亮了一整宿,有人拍着大腿感慨难怪玄机姑娘今早没出来见客,原来是累了,还有人酸溜溜地念叨这赵公子看着文文弱弱的,没想到这么有本事。
等赵承安走到码头的时候,路上碰见好几个认识的船工、小贩,都朝他挤眉弄眼,拱手道一声:“赵公子好本事。”
赵承安一头雾水,心想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个个都这么客气。
一路回到宅子,赵承安推开院门,迈着轻快的步子往里走,昨夜的酒意早就散干净了,整个人神清气爽的。
他刚穿过前院,就看见大厅里坐着两个人,叶倾城抱着剑坐在左边,慕容瑜端着茶盏坐在右边,两人面前搁着一壶茶,看茶色已经泡得发淡了,显然等了好一会儿了。
赵承安笑着抬手打了个招呼:“哟,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吃早饭了没有?让青禾给你们做点——”
“赵承安。”
叶倾城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她把剑往桌上一搁,抬起头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昨晚在秦淮河,忙得很啊?”
赵承安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干咳了两声,往厅里走:“这个……昨晚是花魁大会,我去给楚玄机捧场,顺便给女人装做做宣传,正经事。”
“正经事。”
慕容瑜接过了话头,把茶盏放下,语气比叶倾城还淡,却淡得让人心里发毛,“什么正经事,需要忙到天亮才回来?还让玄机花魁好好补觉?”
赵承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叶倾城的连珠炮就开始了:“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打算在玄机舫上安家落户了呢!你知不知道今早满秦淮河都在传什么?说你赵公子昨晚忙活了一整宿,把玄机花魁累得今早都起不来床了!你倒好,精神抖擞地回家,跟没事人一样,你挺得意是吧?”
赵承安连忙摆手:“不是,你听我说,昨晚我就是让她按了个摩,然后我睡着了——”
“睡着了?”
慕容瑜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在人家花魁的闺房里,让人家给你按摩,然后睡着了?赵承安,你觉得这话说出来,有几个人会信?”
“真的!我就是睡着了!什么都没干!”赵承安急得直跺脚。
叶倾城一拍桌子:“你说你什么都没干,那人家姑娘的黑眼圈怎么来的?满秦淮河的人都在传,说你赵公子好本事,你让玄机姑娘今早补觉,你让我们俩的面子往哪儿搁?”
慕容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赵承安,你可是要考春闱的人。春闱之前,你在秦淮河上闹出这种名声,顾祭酒知道了会怎么想?陛下知道了会怎么想?你那个翰林院编撰的位子,还想不想要了?”
赵承安被这一句接一句堵得哑口无言,站在厅中间,张了好几回嘴,到底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辩解来。
赵承安摊了摊手,一脸诚恳:“那我要怎么做你们才相信我?”
叶倾城撇了撇嘴,抱着剑,语气干脆利落:“你怎么做我们都不带相信的。”
慕容瑜放下茶盏,接了一句,语气比叶倾城还温和些,可那话里的意思一点没软:“赵承安,春闱在即,别人都在埋头苦读,你倒好,秦淮河上闹出这种动静。你自己掂量掂量,顾祭酒那边你怎么交代。”
赵承安被这两句堵得胸口发闷,站了半晌,到底没想出什么能自证清白的法子来,索性一甩袖子,丢下一句我去国子监读书,便出了院门。
到了国子监,他整了整衣袍,推开顾清源那间小院的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师,学生来了。”
顾清源正坐在案后翻书,闻言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来了就好。年轻人,注意身体。”
赵承安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张了张嘴,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子冤屈:“老师,怎么连您都不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就是让她按了个摩,然后就睡着了!”
顾清源放下书,看着他,脸上露出一副过来人的了然:“老夫都懂。年轻的时候,谁没去过秦淮河,谁没见过几个花魁?老夫年轻那会儿,也跟同窗去听过曲、喝过酒,不算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凡事得有个度。春闱在即,读书要紧,别把精力都耗在那些地方。”
赵承安站在原地,看着顾清源那副“我都明白你不用解释”的表情,知道自己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翻开书,闷头读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盛安城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城门口每天都有新面孔进来,有骑着瘦驴、背着书箱的穷书生,有坐着马车、带着书童的富家子弟,还有在城外客栈住了半个月、天天进城打听消息的复读考生。
朱雀大街上卖笔墨纸砚的铺子生意好了不少,连茶楼里说书的都换了话本,从赵家两位公子换成了往届状元文章赏析,虽然台底下听的人远不如前阵子多。
国子监里更是热闹,原本空空荡荡的讲堂添了好几张桌子,各地来赶考的学子挤在一处,有的埋头抄书,有的拿着自己写的策论四处请人点评,有的三五个凑在一起辩论时政,争得面红耳赤。
顾清源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盯着国子监的日常课业,又要给赵承安单独开小灶,连喝口茶的功夫都得挤。
赵承安每天天不亮就往国子监跑,天黑透了才回宅子,路上还揣着策论题目边走边想。
无忧楼和女人装那边倒是不用他操心,老掌柜和苏婉把生意打理得顺顺当当,每个月按时把账本送到宅子里,赵承安翻两页就搁下了。
青禾倒是比他还紧张,天天变着法儿给他炖汤补身子,什么核桃仁炖鸡、天麻炖鱼头,说是补脑子的,赵承安喝得直咧嘴,又不好辜负她一片心意。
盛安城的客栈一间接一间挂出客满的牌子,连城西那种偏僻巷子里的小店都住满了人。
街面上巡逻的差役也比往常多了,京兆府贴了告示,说春闱期间严查夜行,入夜之后没有路引的不许在街上乱晃,怕有人趁乱生事。
连秦淮河上的花船都收敛了几分,晚上唱曲的声儿都比平日低了些,生怕被哪个御史听见了参一本有碍科考。
所有的气氛一直压抑到同一天。
赵承安睡得正沉,梦里还在跟人喝酒划拳,忽然觉得肩膀被人推了两下,耳边传来青禾又急又脆的声音:“公子!公子快醒醒!”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含糊糊地嘟囔:“别闹……天还没亮呢,我再睡会儿……”
说完又往枕头里缩了缩,眼看就要接着睡过去。
青禾急得直跺脚,伸手一把掀开他的被子,嗓门拔得更高了:“不能再睡了!公子,今天是去贡院开考的日子啊!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