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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师说

作者:浪浪山的猪字数:2.7千字更新时间:2026-10-31 09:01:33
第122章 师说

赵承安把十二个选题全写完了,搁下笔,把试卷摊在桌上晾着墨迹,自己往号舍的墙上一靠,本打算就闭会儿眼歇一歇,结果这一闭眼,就睡过去了。

鼻息匀匀的,嘴角还微微翘着,也不知道梦里是不是又梦见什么好事了。

他这边睡得香,隔壁左右那些号舍里的考生,可就没这么舒坦了。

甲字十七号那位是个四十来岁的老童生,这是他第七回进贡院,胡子都白了,捧着考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嘴里低低地念叨着:“忠君……时间……月……这都什么题啊?”

“时间这个怎么作?写光阴似箭?那也太俗了。写日月如梭?更俗。”

他提起笔又放下,放下了又提起来,纸面上洇了一小团墨迹,他心疼得直抽气。

甲字十九号是个年轻书生,脾气躁,看完了题目直接把笔往桌上一摔,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这出题的人是不是存心折腾人?十二个选题,看着都认识,上手一个比一个难写。怀古也就罢了,好歹能套几句现成的,闺怨叫我怎么写?我一个连媳妇都没娶的,我怨谁去?”

他挠了挠头,到底还是把笔捡起来,咬着笔杆子干瞪眼。

后头几排也有小声骂娘的,有的怨边塞题太偏,自己没去过边关,写什么大漠孤烟;有的怨咏物题太窄,对着墙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该咏个什么东西;还有的看时间那个题,直接伏在桌上唉声叹气,说这题出得没边没沿,比策论还难捉摸。

巡场的考官从过道里走过去,咳嗽了一声,那些抱怨的声音才勉强压下去,可压得住嘴,压不住脸色,一个个皱着眉、苦着脸,跟吃了黄连似的。

钟声嗡地一响,在贡院里传开,考官们顺着号舍过道一路喊过去:“时辰到,收卷!”

赵承安还靠在墙上睡得沉,被一个考官伸手推了两下肩膀,才猛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桌上摊着的考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睡着了,连忙把试卷拿起来递过去。

考官接过卷子,本来没当回事,以为又是个进来凑数的,可低头扫了一眼,见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十二个选题一个不落,每一首都写得有模有样,字迹虽然不算漂亮,可那诗句一读就知道不是胡诌的。

他愣了一下,多看了赵承安一眼,没说什么,把卷子收走了。

赵承安跟着人流出了贡院,外头天已经暗了,夕阳挂在西边城墙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门口三三两两的考生凑在一起,有的一脸松快地跟旁人对答案,有的垂头丧气,后悔自己平时没好好读书。

赵承安本以为自己要走回去,结果抬头一看,慕容瑜那辆黑围子马车就停在街对面。

他快步走过去,还没走近,青禾就从马车旁边迎了上来,手里抱着一件厚厚的大氅,二话不说就往他身上裹,一边裹一边念叨:“公子可算出来了!这三天两夜冻坏了吧?赶紧披上暖和暖和!”

她裹完大氅,又从车帘子后头端出一只盖碗,揭开盖子,热气腾地冒上来,“快喝口热汤,奴婢在灶上煨了一整天的,就等您出来呢。”

赵承安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活过来了,他长出一口气,朝青禾竖了竖大拇指:“青禾,你这手艺是真好,一碗汤喝下去,感觉命都是你给的。”

青禾被他夸得抿嘴笑了,接过空碗,又催他上车。

慕容瑜掀开帘子,语气干脆:“赶紧上车,回家歇一晚,明天还有第二场。”

赵承安应了一声,钻进车厢,马车辘辘地往宅子的方向走。

回家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赵承安又赶到贡院,排队、验身、抽号舍,这回还是甲字十八号。

“哦?运气这么好?”

赵承安挑挑眉,觉得自己最近不应该来考试,应该多去街上逛逛,说不定还能捡到钱。

进了号舍坐定,赵承安展开考卷,目光落在题目上,只见上头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一行字:

“世之为师者,或徒以记诵之学授人,而不究其义理;或但以科举之文为教,而不及其德行。甚者,挟势以凌人,恃才以傲物,师道之不行也久矣。”

“今夫为师者,当以何者为先?传道欤?受业欤?解惑欤?抑别有说焉?诸生其各抒所怀,毋泛毋略,务求有补于世道人心者,著之于篇。”

赵承安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提起笔来,蘸了墨,在纸上落下两个字,师说。

他写得不快不慢,一笔一划地往下写:“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写到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这几句时,他顿了顿,想起顾清源收他做学生那天说的既然你喊我一声老师,我自然要护你一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接着往下写。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

写到这里,他笔锋稍微重了些,心里想着那些只教人背范文、写套话的私塾先生,想着赵敬堂那种只拿儿子当门面的父亲,想着自己从前在书里读过的那些迂腐的夫子,字也写得快了。

最后一段他落笔格外郑重:“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整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犯忌讳的字句,便搁在一旁晾着墨。

这篇《师说》是他前世背得滚瓜烂熟的篇目,闭着眼都能默出来。

如今借了韩愈的笔,又添了大虞的壳,放在这题目底下,再合适不过。

他靠在墙上,听着隔壁号舍里有人唉声叹气、有人翻来覆去改卷子的窸窣声。

第二场考完,贡院大门一开,考生们陆陆续续涌出来。

有人脸色灰白,脚步虚浮,像是被人抽了魂;有人走到门口,实在绷不住了,蹲在墙根底下捂着脸哭,一边哭一边骂自己笨,这回怕是没指望了。

还有个年纪轻的,出来就扑到来接他的老仆怀里,嚎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青禾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张望了好半天,才看见赵承安不紧不慢地从里面走出来,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垂头丧气,也没见得多高兴。

青禾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公子,第二场考得怎么样?那题目难不难?您别往心里去,考完了就考完了,咱不想了,回去奴婢给您炖锅好的……”

她一边说一边琢磨着怎么宽慰,生怕赵承安也跟旁边那些考生一样,出了门就绷不住。

赵承安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副绞尽脑汁想词儿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行了行了,你家公子用不着你这样。第二场也是手拿把掐,文章写得顺当着呢,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青禾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歇了一晚,第三场如期开考。

赵承安展开考卷,只见上头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一道策问题:

“今北境不宁,边尘时起。朝中有议者曰: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谓宜暂避其锋,隐忍蓄力,待时而动。然边患日亟,民不安枕,若一味退让,恐敌益骄而我益弱。”

“试问:当今之计,当以隐忍为先,还是以强硬为要?抑或另有良策?诸生其各抒胸臆,务求切实可行,毋作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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