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秦城分内外两城。
外城已被难民挤满,内城城门处倒还算秩序井然。
城上站着一排排穿着无常服的拘魂司差役,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张三在城门口等他。
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花衣无常今日穿得格外正式,尖帽上的花纹换了新的,腰间的哭丧棒也擦得锃亮。
纵如此,也难掩他难看的脸色,眼窝深陷,下巴上的青茬比上次见面时更密了几分。
“来得比我想的晚。”张三挥手示意守城的骷髅兵让路。
“那边处理点事。”曾鸣走进城门。
朱家的事,姜家的事,都是诸葛一脉的秘密,不可能说。
随口应了句,“遇到个修行资质不错的小孩。”
张三没在意,领着曾鸣往城主府走。
路过一处衙门口时,张三忽然停下来。
指了指门口那块刻着拘魂司广秦城外事处的牌子。
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嫌弃还是惋惜的味道。
“宋铁郎你还记得吗?前几天他在奈何桥墩下蹲着,拿他爹拼命守护的宝物想换口饭吃,被巡街的无常当骗子抓了。
我去领人的时候,他正蹲在班房里啃一个发了霉的馍。”
曾鸣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个人。半月城宋家的少主,那个喜欢臭美的富二代。
“他爹死了。宋帝城激进派发动兵变,篡了权。他一路逃到广秦城。”
张三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宋家守了那块石板一千八百年。他爹让家将拼死护送他出城,自己留在城墙上,最后被烧死在城楼上。
这小子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揣了这块石板和他爹的一只旧鞋。鞋底磨穿了,也不知道留着干嘛。”
顿了顿又道,“这个败家子,差点把家传的宝贝拿去换馍吃。”
张三叫来个无常,吩咐了几句。不多时,那名无常便领着一个年轻人从衙门里走出来。
曾鸣差点没认出来。
宋铁郎瘦了两圈,那件织锦华服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扑扑的粗布长衫,袖口磨得发毛。
头发乱成一团,用一根黑乎乎的草绳胡乱扎着。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不是从前在半月城炫耀容貌时的那种亮。
是另一种,更沉,更硬,像是被火炼过一遍之后留下来的东西。
“你不是去了人间吗?”曾鸣百感交集。
“别提了。”宋铁郎扯了扯嘴角。
“人间太热,太阳晒得受不了。还有那个铁皮盒子,叫什么来着,汽车。在马路上乱跑,差点撞到我。你们人间的人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每天出门都要躲铁皮盒子,太可怕了。”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没钱。我宋铁郎在灵界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人,总不能蹲在路边要饭吧。”
曾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这人亲爹刚死,家族覆灭,说话行事却还是这副德行。
转念一想,他大概也只能这样了。把扛不动的东西藏在嫌弃和自嘲底下,假装自己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败家子。
宋铁郎从怀里掏出块石板,动作很大,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直接塞进曾鸣手里。
“兄弟,你在人间界的事我听说了。以后我想和你混。这个玩意是我家的,送你吧。”
张三站在一旁,眼角嘴角直抽。
宋铁郎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说:“我爹临终前让我把这东西送到诸葛传人手里。天下这么大,我去哪找去。前几天差点把它拿去换馍吃。”
他拍了拍手,“还好遇到张大人,说你便是诸葛传人。”
歪着头打量曾鸣,“你真是诸葛传人?看着也没什么特别嘛。我爹还说什么,丞相后人,龙凤之姿。龙在哪呢?凤在哪呢?”
曾鸣低头看手里的石板。
沉甸甸的,正面雕刻着北斗七星,背面是一道八卦图,看不出有什么贵重之处。
见张三盯着石板的表情像是在盯一座随时可能炸开的火山,他便把石板收进了怀里。
宋铁郎见他收了,像是卸下了一副极重的担子。拍了拍手,又恢复了那副拽拽的表情。
“行了,死鬼老头子的遗愿我完成了。”
说完退后一步,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袖子整个捂在脸上,也看不出是在擦汗还是擦泪。
肩膀在袖子底下抖了一下,只一下。
曾鸣没有戳破。
张三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把目光从宋铁郎身上收回来,转向曾鸣。
“你现在便要去丰都城吗?怕是不好走。”
“先生最后一次见我就是在那里。再不好走,也得去。”
曾鸣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里贴身放着先生的信。
“我从太极门去宋帝城,然后入苦海,进丰都城。”
宋铁郎忽然开口:“我也去。”
曾鸣皱眉:“你去干什么?”
“宋帝城是我老家。路我比你熟。”
宋铁郎把手抄进袖子里,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远方。
那姿态已经有几分像他父亲。
“而且那块石板是我给你的。万一你把它弄丢了,我在旁边还能帮你捡回来。”
李四从城主府里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大摞军报,脸上带着几分罕见的郑重。
“宋帝城那边不太妙,太极门封闭了。”
李四展开一卷军报。
“想去苦海只能步行。我给你设计了一条比较隐蔽的路。
从城西出去,绕过黄泉河上游,走宋帝城废弃的走私贩子走的水道。那条路全是乱石和暗流,但总比走航道安全。”
宋铁郎忽然插嘴:“那条水道我走过。小时候跟我爹去礁石区采药,走过一回。水道里确实有东西,不过是些苦海里的暗流漩涡,会把人往水底下拽。我爹当时拿绳子把我拴在他腰上,说掉下去还能捞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童年往事,但说完就沉默了,把手往袖子里又抄了抄。
“另外,”李四压低了声音。
“你在灵界的消息一定要保密。半月领那边一直在通缉你,悬赏令翻了三倍。你现在在灵界,比在人间还危险。”
曾鸣点了点头。宋铁郎在旁边嗤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嗤高事还是在嗤悬赏令。
曾鸣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块石板在怀里放妥,又把赶山鞭往腰间紧了紧。
宋铁郎站在他身后,抄着手,歪着头,像一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野猫。
浑身湿透了,但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拽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