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步行街穿过。
街口处,早市的摊贩们最是忙碌的时候.
早点店门口,蒸笼揭盖的白汽在路灯下翻涌,豆浆和油条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深深吸口长气。人间的味道充盈胸腹。
沿着步行街往南走,穿过学校后门那条窄巷,进入到一片老小区。
这片小区的年纪比他还大。
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墙根下蹲着几只晒太阳的野猫,黄的黑的都有,懒洋洋地挤在一处。
野猫们看见怪猫蹲在曾鸣肩头,竖起尾巴,一哄而散。
怪猫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尾巴在他后颈上轻轻扫了一下:“喵,没礼貌。”
曾鸣在小区中间的两棵银杏树下停步。
粗壮笔直的银杏树杆上,挂着个小牌牌:南市文物保护古木。
这里曾是南市最老的城隍庙遗址。庙早就没了,只剩这两棵树。
曾鸣通过肉身来去人间和灵界,已经好几次。
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
初冬将近,银杏树叶落尽。笔直的杆,坚挺的枝。没了叶子的遮掩,更显得银杏的向上风骨。
灵界也有许多古怪的树木。很多也没有叶子。
当初先生带着曾鸣游历灵界。见过许多。
可没有哪棵树有眼前这树的多姿多彩。就象先生一样。
那掩在白光里的身形总是那样挺拔。
信纸上的清秀字迹,象春日的银杏婀娜挺拔。
字里行间所透出的意境,又象秋日的银杏,绚烂明丽。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四年,说多不多说短不短的时间。
站在两棵银杏树下,两株银杏树并排而立,向天努力伸展。象先生,也象自己。
甩甩头,纷杂的思绪掩藏到心田最深处。
闭上眼,精神力注入脖间帕子。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晕从帕子表面漾开,判官打扮的伥鬼从光晕中跳出。
向着其身体里撞入。脑海里泛起广秦城内,太极广场的模样。以实化虚,以虚入界。
眼中银杏树影扭曲,拉长,被一片灰蒙蒙的雾霭吞没。
眼前再度清明时,一股熟悉的凉意扑面而来。
带着黄泉河特有的水腥气,还有灵界空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味道。
像是旧书页,又像是被水泡过的木头。
眉头皱了皱。这是哪?没在太极广场。
左侧边黄泉河翻滚,河边上一棵枯树歪斜。
树干中空,树皮剥落,光秃秃的枯枝扭来扭去。
摸摸胸口,怪猫早化做狗耳朵纸紧贴在曾鸣的胸口处。
“小乖,我咋没走到正地方呢。这里虽是广秦城。可离着太极广场还挺远呢。”
怪猫不回答。曾鸣又拍了拍胸口。
“喵,那就是太极门封闭了呗。”
曾鸣发懵又释然:“这法子挺好。就算太极门封闭,我肉身也能来往人灵两界。这是什么原理呢?”
“喵,我哪知道。别再让我说话。小心天雷来劈我。”
“好吧,你躲好。”抚在胸口处的手拿开。
沿着河岸道路向前。
街市上,往来的行者明显比上次来时多。
步态形象各不相同,可透露着相同的一点,焦虑和慌急。满城都透着大祸临头的感觉。
离着奈何桥越近,那种感觉越明显。
黄泉河的水声从身侧传来,昏黄的河水上飘着白骨。
一层层一团团,好像白骨更多了些。
遥望对岸的黄泉路。
从前半个人影不见的空旷再也不见。
成群结队的人群如蚂蚁行进。
曾鸣稍微调动些许精神力到双目之上。
对岸上的人清晰显映眼前。
这些人从黄泉路的上游涌过来,携家带口,衣袍破旧。
有个女人赤着脚走在黄土路上,脚底板磨出了血,每走一步就在路面上留下一个淡红的印子。
背着个孩童,脸色蜡黄消瘦。脸蛋贴着女人的后颈上,紧闭双眼。是睡着了。
也许不是睡着,是饿晕了。
离得女人身后不远处,一位瘸腿的老头拄着一根树枝,树枝在黄土路上戳出一个个浅坑。
左脚脚踝以下已经没了,断口处裹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破布上洇出一圈深褐色的干涸血迹。
几个半大的少年挤在一辆破板车上,板车的轮子歪歪扭扭,每转一圈就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拉车的是一头纸扎骡子,四条腿已经瘸了两条,每走一步都要晃一晃,像是随时可能散架。
牵骡子的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脸上写满了恐惧。
曾鸣慢慢走着,隔着黄泉河,安静地看着这场无声的逃难。
到得奈何桥头处,逃难的人群更多。
几名拘魂司的无常手里拿着棍棒勾锁。维持着秩序。
手里的家伙事还没扬起。逃难者早已经如鹌鹑一样,缩起脖子。听凭指挥。
曾唯拉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中年人。
这人人面皮蜡黄,嘴唇干裂,肩上扛着个破包袱。
“你们是从哪里来?”
中年人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有人在跟自己说话。
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喃喃低语。也不知是回答曾鸣,还是在自言自语。
“宋帝城领地。高事的兵打过来。我们村没了。全没了。”
说完话,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嘴里仍是不停的嘟囔着:“没了,全没了。”
看着那个中年人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想起先生信里写的那句话。
:我不去,你就会去。你这个人,嘴硬心软,装得比谁都狠,其实比谁都放不下。我太了解你。
先生啊,你是对的。
曾鸣看不得这些。也许是因为自己曾鸣的经历吧。
被雨淋过的人,看不得没雨伞的人在大雨里行走。
看不得老人断了的脚踝,看不得孩子的消瘦。
看不得纸扎骡子瘸了两条腿还在拉车。
三国时期的百姓,是不是就像眼前一样。
灵界的人如今再次无拘无阻的进入人间。那人间是不是也会有眼前的这惨状。
先生想的好深,好远。
曾鸣站在这里看难民涌过。心里那种难受的滋味压也压不住。
如果镇压住阵眼,便可解除眼前这些人的苦难。曾鸣会不会去做?
曾鸣边走边沉思, 先生知我。
继续往前走。
难民们还在往广秦城内里涌。
曾鸣融入到人群里。走得很慢。挺拔的身姿依然挺拔。
只是双肩有些塌,如同压着无形的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