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鸣关上门,上到酒铺二楼。
步行街的早市来临。楼下喧哗声传扬开去。
关上窗户,把这些声音都关在外面。坐在床沿上,低头看向手里轻轻捏着的信。
目光在火漆指印上停了好久。这才不舍的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折得整整齐齐。
展开来,入目处的字迹清秀整洁。
一笔一划都透着飞扬灵动。如同洛河神女婀娜飘逸。
信的开头这样写:
“曾鸣。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率已不能再踏足人间。”
曾鸣的手指微微发抖。
先生从来只叫他小傻子,丑东西或者没用的玩意。
连骂带嫌弃,从来没有正正经经叫过他的名字。这是第一次。
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我叫诸葛琬。琬是玉的意思,我自己取的。年轻的时候也爱美,觉得这名字好听。后来没人叫了,就只剩个诸葛传人的代号。你认识我这么久,大概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
她姓诸葛。叫诸葛琬。她是诸葛孔明第七十三代孙。
“写这封信之前,我从灵界刚回来。那里情况不太好。本想和你说说咱们这一脉的事。结果你竟然跑到灵界去。我只好留下这封信。
祖师爷当年布下八阵阻断阴阳两界。人灵两界各有八个阵眼。
人间界阵眼被八大世家镇压。灵界的到是仍在运转。
也算完成了一部分祖师爷的心愿。挡住了灵界之人肆无忌惮的进入人间。
八座大阵各有一处阵眼,因为人间界阵眼被镇压的关系,想要维持阵势运运。灵界的每一处阵眼都需要有人镇守。
一千八百年来,历代诸葛传人前赴后继地进去,用自己的命维持大阵的运转。
现在轮到我了。我不是去送死,只是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你的命是我从阎罗殿里抢回来的。能活到今天不容易,不要轻贱。
我教你天地借法,不是为了让你替祖师爷卖命。是因为只有天地借法,才能让你在这个年纪去拼那一线生机。
你要谨记,祖师爷的遗愿是遗愿,你的命是命。“
“我从小就与前辈们的想法不同。功成不必在我,送死也不必是我。
可现在,我还是要去。因为我不去,你就会去。
你这个人,嘴硬心软,装得比谁都狠,其实比谁都放不下。我太了解你。”
曾鸣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笔迹比正面更密。
像是写到后面怕纸不够用,每一个字都挤得很紧。如同点点梅花,片片都透着神韵。
“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人。这句话我从认识你第一天就在说,现在仍然有效。
第二,你的命只有一条。祖师爷的遗愿虽大,但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不要为了什么劳什子遗命把命搭进去。你要是敢,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令牌可以调动诸葛一脉在灵界的隐藏力量,注入精神力即可感应。
广秦城的张三欠我一条命,可以用,但不能全信。他那张嘴十句里有八句是废话,剩下两句你得自己分清楚。
姜老大夫是可靠的,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拿,不用给钱,反正姜家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的。”
最后一段,是关于五丈原。
“五丈原那一夜,祖师爷不是被司马懿耗死。是被八大世家的先祖联手偷袭,破了七星续命灯。
那八个人,就是八大世家的始祖。他们背叛了与祖宗的盟约,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怕。
怕祖师爷真的成功,怕阴阳两界彻底阻断之后,他们赖以传承的法术会失去根基。
所以他们联手破了灯。那灯是大阵的核心所在。祖师爷为了维持七星灯不灭。硬受他们的攻击而最终魂飞魄散。
他们却造谣说那是为了祖师爷自己求命。并把这事写进各家的密传手札里,一代一代传下来。
传了一千八百年,传到了他们的子孙耳朵里,把祖师的伟大传成了自私。把诸葛传人传成了祸害异能界的反派。”
“所以你如果遇到他们,不用对那些人手下留情。他们祖辈手上沾了血,他们也没少沾。”
信的末尾,她这样写:
“我走之后,万事小心。哭一次就够了,哭完把眼泪擦干,去做你该做的事。”
署名是诸葛琬。
旁边用更小的字添了一句:琬是玉的意思。好听吗?
曾鸣把信纸折好,贴在胸口,低着头,紧紧抿住嘴唇。
步行街喧哗嘈杂,透过窗户缝隙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孩童的欢笑声,不知哪家店里放着的情歌声,更远的车流声。
这些声音都在,但曾鸣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想起在灵界见到先生的那次。
长草凄凄,远山孤寂,他蹲在荒草丛里哭得稀里哗啦。
先生站在他面前,裹着一团柔光白雾,开口就骂:“哭个铲铲。”
想到最后一次在丰都城的不告而别。
一直以来,曾鸣都以为先生是嫌弃他,现在他回过味来,她是怕自己心软。
她本来可以不用管他。他只是个没几天可活的陌生人,病秧子。
但她管了。她教他各项法术,给他吃各种奇珍异宝。
替他备好续命的药方,替他安排好每一段路,连他将来有一天会读到这封信时的心情都想到。
所以才在信末补了那句,让他把眼泪擦干,去做该做的事。
怪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无声地落在曾鸣的膝盖上。
没有像往常那样喵喵叫,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用脑袋蹭着曾鸣的手。
曾鸣忍不住开口:“她让我不要哭。”
声音很低很平静,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还说,她的名字是自己取的。琬是玉的意思。她觉得好听。”
怪猫没个动静。趴在曾鸣的膝盖上,尾巴晃动,在他手腕上轻擦过。
曾鸣修长的手指,在信纸表面柔柔的抚摸。指尖在一个个文字上轻轻划过。
良久,恋恋不舍的收回手。慢慢把信纸折好。
贴着胸口收好,把令牌揣进怀里,手落在赶山鞭上摸了又摸。
站起身,推开窗。风涌进来,带着人间的红尘生气。
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药香,花香和食物香。
“走吧。”把怪猫放在肩头。
走下楼来。把五灵收入识海。轻轻迈动脚步,稳稳的落在门外。
面对繁荣的街面,还有街对面学校里的高楼。
曾鸣自言自语:“琬字,好听。真的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