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大夫的江湖
南市有一条老巷,窄得连三轮车都拐不进来。
巷子尽头是一间茶馆,招牌上的漆皮剥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
门口蹲着一只三花猫,正在舔爪子。
怪猫从曾鸣肩上探出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三花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三花抬头,与怪猫对视了三秒,默默站起来走了。
“别总欺负人。”曾鸣拍了拍怪猫的脑袋。
茶馆空空荡荡。
只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唐装的老头。
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看起来六七十岁,头发花白,穿着整齐干净。
脚边放着一只旧药箱,箱盖上刻着悬壶济世的字样。
曾鸣在他对面坐下。
怪猫从肩上跳到桌上,围着那壶茶转了一圈,然后蹲在茶壶旁边,用尾巴圈住自己。
“华大夫,好久不见。”
华大夫倒茶:“也没几天。”
满脸的唏嘘:“想不到,打死我也想不到。”
把热茶推到曾鸣面前。
“你和我一起给马家那位治病,这才几天。谁能想到,你一个东北萨满,却是诸葛传人啊。”
华大夫摇着头,打量曾鸣。
“我也想不到,你老人家竟是这个身份。”
曾鸣回视,也细打量这老头。
当初自己对这老头敌意可不小。
华大夫眼神慈和,语气温和。时时保持着名医范。
这老头子,医术高超,在异人界大有声名,周旋于各大世家之间。
谁能想到,竟是诸葛暗脉的人。
华大夫习惯性地压低声音,像是在随时提防有人偷听。
茶馆里明明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却把声音压得像是耳语。
“当家人令牌在吗?”
曾鸣从怀里掏出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正面的诸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反光。
华大夫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茶馆老板娘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
看到华大夫对面坐着人,什么都没问,放下碟子退回去。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地上的影子。
“这里是我一处收集消息的暗点。”
华大夫等她走远了开口。从药箱夹层里抽出厚厚一叠纸,摊在桌面上。
“整个南市的异人消息,不少是从这里收集来。老板娘不是异人,但她耳朵好使。谁家来了什么人,谁家在城外动了手,她都能听到一两句。”
铺展开上面的一张纸,露出其上的手绘地图。
地图上标注些符号,有地方画圈,有的地方打叉。
笔迹潦草但极有条理,每个标记旁边都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曾鸣一眼就认出,这是曲家祖地的位置。
曲家坝。
曾鸣前些日子差点去往那里闹事,结果半路被堵住,没能成行。
曲家坝三字的旁边。写着守备薄弱,可先行。
“各家位置都在这里。”
华大夫把这叠纸推到曾鸣面前。
“高家,基本没什么人了。马家,司马家的人好像去过。王家,应当还有一位老祖级的人物。但前几日听说肉身被毁,不知如今有没有恢复。”
华大夫一家家的介绍过去。
“曲家。”
华大夫指着最上面一张纸。
“曲家子弟本就不多。让你祸祸的差不多了。曲不语已死,子弟不足十人,祖地防备空虚。从这里下手,最合适。”
曾鸣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遍。
“周家和庞家呢?”
“周家和庞家公开跟司马家决裂了。”
华大夫抽出一张纸,展开来,露出周庄的地形图。
“周二先生在异人论坛上,发布了司马城收魂的证据。高千凝的留言,高晴的证词。尚方葫芦收魂时留下的精神力残留记录。每一条都指向司马城。”
“司马家怎么回应?”
“司马城没出声,司马家少主司马行,反咬一口。”
华大夫嘴角微微扯动。
“说周家伪造证据,想当八家魁首。说高千凝的留信是周家利用地法改变时间流速,结合现代科技手段假造出来的小玩意。”
天法是空间之法,地法是时间之法。周家掌地法,可小范围内影响时间快慢。
这东西玄奇的很,大多数人对这个还真就不懂。
周家的根本法,反成了司马行说词的有力证据。
华大夫继续缓慢介绍:“两边各执一词,马王曲三家的残余子弟不知道该信谁,大部分人缩回祖地,闭门不出。”
顿了顿,抬眼看向曾鸣:“司马行还公开了你的身份。”
曾鸣撇嘴。司马行,可真行。怕是早就知曾鸣身份,却在这个时候放出来。
八大世家代代以清除诸葛传人为己任。诸葛传人现世,周家的说词,影响力便小了不少。
华大夫老眼眨动:“诸葛传人是八大世家共同的敌人。司马行号召所有人团结起来,先灭诸葛,再论其他。”
曾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舌根发紧。
“这也不算冤枉我。”
“确实不冤枉。”
华大夫又给他倒了一杯。
“但时机也不错。”
华大夫露出丝微笑。
“司马行把帽子扣在你头上,正好借你的名头制造恐慌。反到使暗地里害人的事压得一压。不过,事实就是事实。最少,八大世家不可能象从前那样完整一体,全力对付于你。”
“司马城呢?”
华大夫抽出另一张纸。纸上是司马家祖地的地形。
“听说司马城前几日急急返回本家。再不见其行踪。”
华大夫手指在地图上摸索。
低声揣摩道:“我想,他可能是去了童家。童子清一直窝在老家养伤。如果司马城想下手,下一个目标,童子清是最好的选择。”
“想破除阵眼的镇压物,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华大夫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曾鸣能听见。
“八大世家内讧,司马行忙着跟周家打嘴仗,其他几家缩在祖地不敢出来。你一个一个找上门去,他们未必有心思全力抵抗。”
华大夫把所有的纸张推给曾鸣。
自信的笑笑:“再说,就算他们想抵抗,怕是也没那个能力。”
曾鸣细看最上面一张纸。江西曲家坝。
上面标注了曲家祖地的位置和大致布局。
一座被竹林包围的老宅,正门朝南,后靠山丘。
祖地核心在祖宅正下方的地下石室里。
“这些是华家人一代代摸索而来。我花了四十年的时间确认和添加些细节。”
曾鸣手按纸张,神情郑重的道谢。
“不谢。”
华大夫背好药箱,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声音压得比之前更低:“各大世家,现在虽然是最弱的时候。但术法诡谲。各家祖地里什么情况,没有外人知道。你要小心。
回头看了曾鸣一眼。转向门外。
“诸葛传人一代代来,一代代去。我只是个传消息的。真要谢,等你活着回来再说。”
华大夫推开茶馆的门。
老巷里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门槛上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那只三花猫趁机从门口溜进来,绕到曾鸣脚下,仰头看着桌上蹲着的怪猫。
怪猫低头喵了一声。
三花猫毛发炸起,退后半步,夹着尾巴跑了。
曾鸣喝尽杯中的茶。收拾好桌面的纸张。
捞起怪猫,放回肩上。
“走。去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