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晴。
周二先生看着瓶中高晴,苍老的脸上一道道纹理更深,每一条纹理中都刻着伤痛。
单手轻抬,托住瓶子。侧身向庞师华做了个请的姿势:“正厅里说吧。”
来到正厅。
厅中周子鹄正陪着庞聪说话。
另有两位高家子弟在坐。这两位是接到周家通知后,连夜从高家祖地赶来这里的。
周二先生坐了主位。周子鹄坐在他下首,庞师华坐在客位。
庞聪站到庞师华身后。一言不发,眼神落在瓶子里的高晴的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周二先生把瓶子放在手边桌案上。
“可以说了。”周二先生看着高晴。
高晴的魂魄在瓶子里晃动,伸出指尖,艰难的点了点金豆。
金豆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在厅中灯光的映照下微微发着黯淡的金光。
“我家老祖宗,高千凝。残魂在此。”
金豆里传出沙哑虚弱的声间音。每一个字都清楚而机械。
周二先生与庞师华眼神交集。
二人都明白,这哪里是高千凝的残魂,这只是一种留心的手段罢了。
“司马城有一只尚方葫芦,是司马家祖传的法宝,专收魂魄,炼化异种精神力。”
高千凝的声音飘荡在寂静的厅中。
“马无邪,曲不语,王无双都已被他收走。
他想凑齐八家老祖的魂魄,用来炼制什么丹药,给司马行服用。
高家祖上有传说,司马家一有门手段。
那是司马懿当年留下的后手,以八家之力集于一身,可以让承载者修为暴涨,直逼八级。”
庞师华腾地站了起来。他和周二先生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怒。
司马城那个老狐狸。明面上拉拢各家对付曾鸣,背地里却用尚方葫芦暗中收割各家强者的魂魄,连盟友都不放过。
“你怎么逃出来的?”周二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逃出来。司马城在苏市截住了我。”
高千凝的声音变得极轻,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他用七情六欲之术和尚方葫芦困住我等。我拼着最后的本源之力,以金蝉蜕壳之术将晴儿的魂魄送了出去。我的残魂,被他收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弱了几分。
“我现在附在这金豆上的,是一道保命术法里封着的一缕真灵。已经与死人没有分别。”
厅中一片死寂。
周子鹄握着茶杯的手指,节节泛白。
庞师华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
庞聪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窗外传来远处水道上快艇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周二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
“司马城背弃盟约在先,残害盟友在后。周家今日起,不再与司马家有任何瓜葛。”
庞师华站起身,他看着周二先生,声音不高但极稳:“庞家也是。”
高晴的魂魄龟缩在瓶子里。闻言躬身,顺势低头,把金豆小心地捧起来。
厅中的灯光被窗口涌入的夜风扰得摇曳不定,照得人脸色忽明忽暗。
周二先生看着高晴怀中的金豆。
当年初次见那那老胖婆子。她站在周家客厅里,大嗓门震得桌上的茶具叮当响。
开口就是“老娘今天来是给你们周家面子”。
一转眼,她一点真灵蜷在一颗快要碎掉的豆子里,连说话都要断断续续地喘气。
“司马城欠下的债,迟早要还。”
周二先生的声音轻而稳。
“高家的事,就是周家的事。你就在周庄住下。司马城的手再长,伸不到这里。”
高晴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周子鹄重新给几位长辈换了热茶。
茶香在厅中弥漫开来,把那股沉闷的压抑冲淡了几分。
庞聪走到高晴身边,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手边。
“养魂的药,我家祖传的。”他顿了顿,“应当比你家的口服液好用。”
高晴看着那个瓷瓶,眼角那道泪痕抽动了一下。
“谢谢。”高晴的声音从瓶口传出,虽然轻些,但情绪总算平复一些。
周二先生端起了那杯热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抬头看向庞师华。
“司马家的阴谋已经暴露,但光凭我们两家不足以让他收手。高千凝前辈的残魂还在他手里,马家,王家,曲家的老祖也还在葫芦里。
当务之急是把消息传出去。
让童家知道,让王家、曲家、马家残余的子弟知道。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老祖不是死在曾鸣手里,而是被司马城收了魂。”
“消息已经传了。”
周子鹄在旁边插了一句。
周二先生回头看他,周子鹄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刚刚,我发了条消息给马家,曲家,王家那几个还能联系上的。说得不多,就一句,司马城手里有只葫芦,专收各家老祖的魂。你家老祖可能还在葫芦里。”
周二先生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头。
“够了。让他们知道就行。他们会自己查。一旦查出蛛丝马迹,司马城就再也躲不住了。”
庞师华接口道:“童家那边我去说。童子清虽然伤了,但他在童家说话还是算数的。只要童家知道真相,司马城便没那么容易得手。”
窗外又传来快艇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在庄门前停了下来。
一个周家子弟快步走到厅门口,低声向周子鹄禀报了几句。
周子鹄听完,抬头看了周二先生一眼。
“又有几家的人到了。王家,曲家,还有几个散修。说是收到了消息,连夜赶过来的。”
周二先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庄门方向渐次亮起的灯火。
那些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线,从庄门一直延伸到正厅的台阶下。
来吧。
那些被司马家抛弃的,被司马家出卖的。
被曾鸣吓破胆的。
都来吧。
这些人聚在这里,不是为了结盟,不是为了报仇。
只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他们的老祖到底死在了谁的手里。
真相,已经藏不住了。
“让他们进来吧。”
周二先生转过身,苍老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告诉他们,高千凝前辈的残魂就在这里。让他们自己听。自己判断。”
夜风从窗口涌入,吹得屋内摆设物事轻动。
周二先生的脸色隐在灯影里,让人难以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