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鸣上塔时慢如老牛,下塔时如风似火。
下落的身形降至塔腰时,停了一步,深吸口气,闭了闭眼。
把脸上残留的表情一点点整理好,继续往下。
丰都塔下,孟婆子的灶火熊熊。
宋铁郎蹲在灶边,正用一根枯枝拨弄灶里的柴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
映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忽明忽暗。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曾鸣一眼,没问见着人没。
曾鸣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答案。把枯枝往灶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走了?”
“走。”曾鸣立在灶边,声音有些哑。
孟婆子从锅里舀了碗汤递过来。
汤色与和从前所见很是不同。
淡金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点不知名的草叶。
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我接下来,去打通两界八阵。”
把碗还给孟婆。
“人间界八处阵眼被八大世家镇压着,得先破掉。灵界这边有三处被毁,需要修复。最后到三分域激活核心枢纽。到那时候,她就能出来了。”
孟婆接过空碗,神色复杂。
诸葛传人,一代代的来来去去,都是为了这个目标。到如今,也没达成。可仍是一个个的前赴后继。
眼前这小孩走上了同样的路。
想沟通阵眼,必先解除镇压。想解除镇压,必破八大世家。
人界八大世家,传承多年,手段无数。哪里是那么容易办得到啊。
曾鸣看向宋铁郎。有些为难。
人间之行,千难万难,九死一生也不为过。带着他去,绝对不行。
可刚答应对方跟着自己,如今又要甩下他。这话如何出口。
宋铁郎重新蹲下来,捡起那根枯枝,在灶灰里划拉了几下。灰烬上歪歪扭扭地画出几条线。
大概显出苦海的轮廓,丰都城的位置,还有几处似军营的记号,大概是高事军队的驻扎点。
“灵界这边你不用操心,”
宋铁郎语气很平淡,没让曾鸣为难。
“我留在广秦城帮你盯着高事。宋帝城虽然没了,但我还认识几个人,打听消息这种事,还可以。”
“你一个人在灵界......”
“谁说一个人?”
宋铁郎打断他,用枯枝指了指孟婆子.
“有婆婆在,还有张三大人和李四大人,哪个不比我强?再说,我是宋帝城宋家的少主.虽然城没了,但名头还在。那些跑散的旧部,总有几个念旧的。”
孟婆子头也没抬,铜勺在锅里搅了一圈:“这小子嘴甜,会哄人。我老太婆被他一哄,就答应了。”
宋铁郎耳根微微发红,假装没听见,低头继续在灶灰上画他的地图。
几个月前在半月城,曾鸣第一次见到宋铁郎。
那时宋铁郎织锦华服,拽得二五八万,开口就是我这张脸。
现在,蹲在灶灰边,一身粗布长衫,脸上还带着伤,却比任何时候都像他父亲。
“谢了。”曾鸣说。
“别谢。”宋铁郎头也不抬。
“我还欠你人情呢。上次在半月城救我的事,我可记着。等八阵通了,你请我去人间吃顿好的。不要路边摊,要那种有包厢的。”
曾鸣笑了一下,手掌按在胸口。
透过布衣,能感受到那里贴身放着先生的信还有令牌和七星石板。
双手抱拳,对着孟婆恭恭敬敬的施礼。
“先生年纪小,一个人在那上边会寂寞。还请婆婆,如果有闲暇。偶尔上去陪她说说话。”
孟婆点头,一层层褶皱挂满脸颊。掩住眼神。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路上小心。“
宋铁郎站起来,把枯枝扔进灶里:“别忘了欠我的那顿饭。”
曾鸣抬手挥了挥,头也不回的走出广场,离开丰都塔,走出宫殿区。走向丰都城中的太极门。
身后,丰都塔依旧笔直地矗立着,塔顶那道光柱穿透了灰暗的天穹。
曾鸣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先生孤独站在石室门口。怕看见,赤足下,那冰冷的石头。
太极广场上。曾鸣闭上眼,精神力注入脖间帕子。
两只紫袍小判官从柔光中跳出。
曾鸣撞入其中一只。
视线扭曲,形成一道道波纹。
丰都城的残影在波纹中扭曲,拉长,被一片灰蒙蒙的雾霭吞没。
再睁开眼。眼前两棵银杏,树杆笔直站立地面。
上面的枝连着枝。土地下面,两棵树的根须应当是纠缠一起,难分彼此。
一位早起买菜的大妈拎着菜篮,从曾鸣身边经过,嘟囔了一句:“这谁家孩子站这发呆。”
曾鸣深深吸了口气,清爽的气息扑入胸腹。这是和灵界完全不同的味道。
怪猫从胸口处跳出,跃到肩膀上。曾鸣撸撸猫毛,迈步走出小区。
与此同时,南市向南,苏市周庄。
周家庄彻夜灯火通明,游人们来来往往。
这些普通的游人沉浸在美景里。感受不到,这平和的水乡,正被紧张的气息笼罩。
庄外的水道上多了几艘快艇,艇上的人穿着便衣,腰间都别着对讲机。
这些人是周家外院的安保,平日里只在庄子外围巡逻,今夜却被调到了庄门附近。
通往庄内的青石板路上,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周家子弟,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神色各异。
一个年轻的旁支子弟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家里怎么这么兴师动众?”
同伴还没来得及回答,庄门外的水道上传来一阵马达声。
一艘快艇破开水面,在庄门前缓缓靠岸。
艇上跳下来两人。
一位是周二先生,另一位瘦小精悍,却是庞家的庞师华。
二人脚还没落地,就抬头扫了一圈四周的布置,目光在庄门两侧新加派的周家子弟身上停了片刻,快步走了进去。
脚步不停,穿街过巷跨过一座座石桥。最终进入到一处七进五门楼的古宅。
穿过一层层的院落,最终二人落步在一处偏房之中。
房中无人,正中桌案上,摆着一只瓶子。瓶中一只金豆,晦暗无光。
二人停步瓶子前。
庞师华目注瓶子,脸色难看。
瓶子金豆似有所觉。跳了一跳,金豆上升起一道虚幻魂魄。
魂魄脸色憔悴,魂体更是几近透明,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
庞师华张了张嘴,回头以询问的语气问:“这是高家那女娃?”
周二先生目光从瓶子上转向庞师华,神色郑重的点点头。
“对,叫高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