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脸孔离得太近,曾鸣能看清她睫毛在微微颤动。
说完那四个字,先生迅速退开.重新坐直身子,羽毛扇又摇了起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先生,”曾鸣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说啥子?成神?”
“耳朵聋了?”先生用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膝盖.
“就是那个意思。至于怎么成神,为什么成神,我不知道。反正祖师爷就是这么传下来的。”
曾鸣张了张嘴,想说这也太玄幻。
转念一想,自己这几年经历的事。魂魄离体,灵界穿梭,借法还债。哪一件不玄?
更何况,祖师爷是何等人物。
老人家能保证自己不计生死也要阻隔人灵两界。可人心易变,人性贪婪而自私。万一后人有别的心思呢?
如何能保证后代子孙一如既往,前仆后继。
单靠祖训和情怀怕是不成。天长日久,时光淡去,怕是什么都变得面目全非。
信仰和祖训,哪里有巨大的利益更能吸引人。
而成神,便是所有异人的终极向往。是祖师爷放在后辈子孙面前的一根胡萝卜。
不过,这个玩意吧,曾鸣还真不太相信。但是祖师爷也不可能是无的放矢。
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问:“祖师爷当年差一点就做到了,对不对?”
先生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
“对。他差一点就成功了。五丈原那一夜,如果不是那八个人背叛,七星续命灯不会灭,八阵早就贯通了。”
先生的声音沉下去。
“祖师爷本可以成神的。但他选了另一条路。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把八阵残余部分打开,保住了两界不至于相撞。神没当成,命也没了。”
曾鸣看着先生。
先生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很平静的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的陈述。
曾鸣却听得出来,先生敬重祖师爷。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敬,是刻在骨头里的。
“先生,你刚才说那个背叛者,差点害死你。他是不是想成神?”
“对。他也想成神。成神只是祖上传下来的话,具体如何成神。没谁知道。“
先生语气平静:”历代先人有的信,有的不信。可他是真信,并且他以为八阵的秘密是掌控,掌控两界之力,掌控别人的生死。就可成神。”
把羽毛扇搁在膝上,低头看着扇面上的羽毛。
“祖师爷留下的话是安天下,不是霸天下。勾连八阵不是为了掌控什么,是为了让两界各归其位,互不相扰。成神是结果,不是目的。那人不懂,所以他的想法定然是错的。”
“那人到底是谁?”
先生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曾鸣以为她不想说了。
最终还是仰望外塔外的天色,语气平淡的道:“是我师兄。”
曾鸣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石板。师兄。先生的师兄。
诸葛一脉除了先生之外,还有一个传人。
一个为了成神差点害死先生,至今下落不明的叛徒。
曾鸣忽然明白先生为什么反复强调那句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
不是多疑,是教训。
“他叫什么?”曾鸣问。
“诸葛琰。琰也是玉。他给自己取的。挺好听的名字,可惜了。”
把扇子拿起来,摇了摇,目光悠悠远远。
曾鸣接过话头,“我替先生把他揪出来。”
先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翘起。
“他修为不低,四年前就已经是七级顶峰了。你打不过他。”
“四年前的事,现在不一定。”曾鸣信心满满。
“再说,又不是非得正面打。坑蒙拐骗,装神弄鬼。这些我都擅长。”
“那倒是。”先生难得没有反驳曾鸣。
“你演戏的本事确实比打架的本事强。在南市那几出,我后来听说不少。装疯卖傻,骗得那群老东西团团转。”
先生顿了顿:“不过,演戏归演戏,还是需要真本事。遇事更要小心。那人比你想象的危险得多。”
曾鸣点头。把这事先放在一边。
指着七星石板。
“先生,这石板有什么用?”
先生看了一眼石板,又看了一眼曾鸣,然后伸手指向石板上的七星图案。
“这石板是最后一步,勾连八阵所用。三分域半步离那里是沟通人灵两界的阵法的交点所在。将来有一天,你能进到那里时,自然明白。”
先生停下,摇摇头:“至于具体怎么用,我也不知道。我也没进入过半步离的内部。”
“先生,”他忽然问,“等八阵勾连了,你怎么出来?”
先生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然后她用扇子指了指石台。
“八阵贯通之后,阵眼之间的力量会重新循环,不再需要人以身镇压。那时候啊。”
先生微微露出个笑:“那时候我就可以出来了。别磨叽了,快走吧。”
曾鸣笑了笑。
“先生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先生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扇子敲了一下手心。
“你眼中被我置入的是孽台镜。上可看九天,下可观十地。能观人善恶,知人寿命。但最重要的是,你可以利用这宝物,观察人灵两界的阵势变化。”
曾鸣摸摸眼角。这玩意也太厉害了吧。
“还有吗?”他问。
“没了。”先生说,“你该走了。再不走,我怕我会反悔。”
先生直面曾鸣:“你记住了。万事没你的命重要。如果你死在外面,还不如把你留在这里与我作伴的好。”
曾鸣站起身。
低头看着先生。先生也抬头看着曾鸣。
先生灵秀的眸光里满是坚定。脸上还是那副嫌弃的表情,好像在说怎么还不走。
“先生。”曾鸣说,“等我回来。”
先生没有回答。缓缓站起身,抬起扇子,挥了挥。
动作很轻,手挥出去之后停在半空中,停了一息,慢慢收回去。
曾鸣转身往外走,没有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先生停在空中那只手。
走出石室外,曾鸣突然站住。
猛的转回身,快步冲到先生面前。
展开双臂,把先生的头抱在胸前。
没等先生有何反应,闪身后退。一股风般冲出石室。
先生愣了愣,缓缓坐回石地,慢慢摇扇。
石室外,天顶的苦海悬浮。
此时,此地,此事,此情,无关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