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鸣忽然笑了。
曾鸣本就是喜欢笑的人。
对着同学们温厚的笑。得到收获时开心的笑。装神弄鬼演戏时假假的笑。
这次的笑与以往都不同。
笑之始,如初春将融未融雪地里探出的一朵黄色小花。
继而如冬雪里怒放的红梅。
最后如春日里层层簇簇的迎春。
没有声音,只有那由浅到深,由内而外的笑。
笑得晃了先生的眼,笑得亮了丰都城的天。
“先生。”曾鸣的声音很轻,很软。
“我早就知道啊。”
或许是因为曾鸣的笑,或许是因为曾鸣的答案。先生愣住。
“刚入学时,参加周家的聚会,许多人就说过。心头血如此丢失,只有诸葛传人能做到。”
曾鸣眼神不自在的与先生的眼神错开,落在先生光洁白皙的额头上。
“那又如何呢?先生又不会害我。”
先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传出。
曾鸣的声音如春日里的和风,从心里从双唇间吹出。
“先生做什么都是有原因的。更何况......”
曾鸣没把何况后面的话说出口。目光重新落回到先生的眼眸上。
“现如今,先生要了我的命去,又如何?”
“哈包。”先生不自觉的避开曾鸣的目光。
似觉如此行为在徒弟面前有些弱势。又骂了一句:“宝器。”
用扇子拍拍胸口。这小玩意长大啦。变化太大。
如果对上女人,不靠法术,只靠这个笑,怕是也可以把那些女子迷得五迷三道。
屈膝矮身,重新盘坐在地上。羽毛扇担在膝盖。
“闷墩,坐下吧。”
抬头看曾鸣,轻声嘟囔一句:“别在夺洋你长得高了哦。”
几句傻瓜的方言骂得曾鸣嘴角又扯了起来。
笑容挂在脸上,揉揉脑袋,重新坐回先生对面。
“真是长大了。”先生感叹。
目光把曾鸣从头扫到脚。叹了口气。
“我说这事,不是为了向你解释,也不是求你原谅。我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
先生又不是十恶不赦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对普通人下手。
曾鸣做出神情专注的样子倾听。
“那一年,大概四五年前吧。我重伤后被同门出卖。被八大世家追杀。性命就在顷刻之间。”
先生的目光从曾鸣处移开,望向灰暗的塔外。
“那是在张家界吧,你应当是在那游玩。我当时心里满是对背叛者的复仇心,满是对八大世家的恨意。为了活命,便盗走了你的心头血。”
先生被同门背叛?诸葛一脉还有同门?诸葛一脉竟然会出现背叛者。背叛者差点要了先生的命。
曾鸣的目光陡的锐利起来,顺着先生的目光看向塔外。
“后来呢?那人呢?”
“后来啊。等我养好伤,找到你。传你法术后,一直在找他。”
曾鸣看向先生的脸。
瞥了曾鸣一眼:“妈卖批,不晓得梭到哪儿去了,一直都没找到。”
曾鸣牙齿紧咬:“他是谁?长什么样?”
先生抬手,用羽毛扇敲了下头顶:“名字随时都可以变,长相可以伪装。这些都不重要。”
曾鸣疑问的看先生。
“我告诉你这事,只是再次加深你的印象。不要相信任何人。”
收回羽毛扇。表情严肃的看着曾鸣。
“你记住,诸葛一脉的正宗嫡系传人。只有你和我。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信,都可能是背叛者。”
自己马上就代替先生枯坐阵眼了。记不记得住又能如何。
不过先生这样反复强调,那就安安先生的心吧。
“先生放心。我会记住。”
先生的表情仍是很严肃:“那人对我太熟悉。想躲开我,轻而易举。所以,想要报这个仇,还需要你去。”
曾鸣直觉先生这是支走曾鸣的借口。满眼的怀疑之色。
“罢了,告诉你也无妨。”先生指了指脚上的红痕。
“一旦坐入阵眼,想走也走不掉的。”
曾鸣的疑色更重:“真的?一点办法没有?”
“阵法残缺,压力很大。真的走不得。”
曾鸣的倔驴脾气上来。坐着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先生。
先生再次叹气,让步解释:“办法到是有两个。”
曾鸣脸上立时现出喜色。
先生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是强行脱身而出,不管人灵两界相撞。不管人间灾祸滔天。”
这法子明显不行,先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来。
曾鸣的脸色立时垮掉。追问道:“另一个呢?”
先生伸出两个手指:“二一个,你把人灵两界各处阵眼打通。阵法完整勾连,彻底运转起来。我自然脱困。”
曾鸣的心,一忽起一忽落。表情一会阴一会晴。目光定在先生的脸上不动。
先生回视,目光坚定的不容其他。
良久后,曾鸣终于败下阵来。
不就是勾连阵法嘛。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自己最短的时候只余得几天的寿命,现在不也活蹦乱跳的。
人间八大世家,接连败北。五家基本没了太大的抵抗力。
另外三家,不管是直接面对,还是装神弄鬼,哪怕是坑蒙拐骗。只要用尽手段,就不信拿不下来。
至于灵界。大不了,先把高事灭掉。蛇无头,想来那群子乌合之众也好对付。
瞬息之间,无数个念头从曾鸣心上掠过。咬咬牙,坚定的点点头。
“那好,先生,我去做,去把八阵勾连,完整运转。但是你一定要等我。”
先生严肃的脸坚定的眼,刹那融化。
笑容铺展上脸颊。
如春风春雨吹来,满树的花骨朵摇曳。
先生笑啥?不会是被骗了吧。为了让自己离开,编瞎话?
若是从前,曾鸣不知道先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绝不敢质疑先生。
现在面对这年纪不大,笑靥如花的先生,心上有些不托底。
眼珠乱转,在先生脸上瞄来瞄去。
不放过先生举动表情还有眼神中的每个细节。
先生脸孔突然布上层红润。一扇子再次敲在曾鸣脑门上:“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曾鸣缩缩脖子,狐疑的脸色更明显。
先生抬起另一只手:“从前没把你当成诸葛传人。教你法术,只是为了你活命,为了补偿我的过失。”
白嫩纤细的手掌抚上曾鸣头顶。
“如今,你是真正的诸葛传人。就要接下诸葛一脉的祖训。世世代代为了彻底完美的勾连八阵而努力。”
曾鸣微微点头。
“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诸葛一脉最大的秘密。每代只有掌门者才可以听闻的秘密。”
还有秘密?曾鸣这脑子转成一团浆糊。但还是下意识的贴耳过来。
先生的嘴唇靠近曾鸣耳边。淡淡的幽香轻抚曾鸣鼻端。
轻轻的,细细的,低低的声音传入曾鸣耳中。
“勾连八阵,稳地安天。如果成功,不但可安天下,还可......”
声音低不可闻。曾鸣偏头,耳朵更靠近一些。
先生接下来的话,只有四个字。
字字砸在曾鸣的心坎上。
“还可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