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清握紧长棍,深深插在碎石地里,整个身体倚在长棍上。
"司马家主的七情六欲术,果然炉火纯青。不但让童家子弟把你错认成了曾鸣,还同时放大了他们心里的恨意,让他们自相残杀。"
童子清声音低哑,却也字字咬得清楚。
司马城沉默耐心听完童子清的话,见其不再往下续:"童老先生好眼力。不过啊。"
司马城暂停话头,让尾音在夜色里回荡。
嘴角微微弯,又迅速收回:“不过,还是敌不过您老的狮子吼,一声过处,把我的法术破得七七八八。”
童子清凝神不动,默默的注视不远处的司马堞。
老头子气息更弱,雪山上的冷风冰冷了夜色,同样冰寒得童子宽大的外衫列列响动。
手拄长棍的身体,被身后的月光照在地面的影子颤动,直似要被寒风吹去。
沉默,良久的沉默。足要半盏茶的时间。童子清艰难开口。
“我童家子弟学艺不精。这次的事情,实属自作自受。让司马家主见笑。司马城主请回吧。"
乌木棍往抵在地面不动,老头声音低弱又坚决:"童家已经做出决定,不再掺合异人界的是非。"
司马城摇头,站在阵法屏障外面,看着童子清:“童老先生真的以为,你家的防护阵法能够阻挡于我?”
手指离开所拈铜铃,向空一招,一只黑色葫芦凭家生出,端端正正的托在手掌之上。
童子清退后半步,脸色凝重,手里的长棍轻提,插在土里的棍尖露出地表。
司马城再次摇头,一手轻弹,掸了下衣襟,另一手托着葫芦,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直入防护法阵内部。
那无堵无形的防护法阵的屏障如同不存在一样,没有半点抵抗。被司马城轻松的穿过边界。
迈出第二步,稳稳地踏进了童家祖地的范围,站在童子清面前。二人之间伸臂便可碰到彼此。
夜风吹动司马城灰布夹克的衣摆,月光射在他脸上,没有欢悦,没有惊讶。就这么走了进来,如同在自家院子,闲庭信步一般。
曾鸣感觉屁股底下窜上来一股凉气,冰得人直打颤。
童家子弟齐齐抽了口气,满眼的不可置信。
童亚明瞪着眼,童季明脸色铁青。
那些躺在地上的伤者强撑着抬起头,看着那个灰衣老头穿过了他们引以为傲的防御阵。
童子清退后半步,脸上没有惊讶,反倒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继而长叹一声。
对身前咫尺的司马城毫不戒备,目光从司马城身上掠过。落到司马城身体后方的童大明身上。
童大明此时站在那棵矮柏树旁边。被童子清眼光看来,没来由的心里一冷,脚步不由自主的错动,小腿刮到柏树上。
树枝摇动,其上挂着的铜铃传出轻微的响声。
铜铃细小,响声轻微,在忽呼嚎叫的高原夜风中几乎忽略不计。传入童大明心中,直如炸起雷霆之声。
脸上愧疚与怯懦立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理所当然和倔强。
张口轻吐,一枚铜符落在手上。对着童子清晃动铜符:“我才是童家之主。童家的未来我做主。”
童子清眼光扫都没扫那代表着家主身份的铜符,满眼失望的盯着童大明:“你一次两次的擅自点燃煨桑炉,与司马贼子暗通款曲。我想着,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若是能够给童家带来一条生路。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童大明惊讶,自以为做的自然随兴,不会引起他人注意。想不到早被发现,躺在病床上等死的老家伙眼睛到是毒。
被人当面称为贼子,司马城一点不怒。愤怒,那只是失败者的情绪。
更不打断这叔侄两个说话,胸有成竹的眯眼盯着童子清。
童子清顿了顿长棍,身体摇晃,再次向后退了一步。
"可我万想不到,你竟然在人家对自家骨肉兄侄们出手后,仍然打开护阵放仇人进来。"
童大明没有否认,把铜符高高举起。显示着家主的身份存在。同样的,等于默认了童子清的话。
恶风吹偏了禾苗般,童家子弟们张口结舌,齐刷刷扭头看向他们的家主。
童亚明,脸孔紫涨,张了张嘴,复又闭上。
童季明脸色发青,两眼红的比胸前的血迹还鲜艳。
童子清身体晃动,站不稳当的样子,更加坚定了童大明的决心。
高举铜符,直视童子清,声音又急又高:"叔,祖训不可改。诸葛传人是八大家公敌,童家世代守护阵眼,永世不可变。"
"祖训?"童子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话音出口散在冷风里。
"不只是祖训。"
童大明语气笃定迅疾出口:"司马家给了我承诺,保童家传承不断,保童家子弟的修为不废,保童家仍是西南霸主。"
童子清是何等人物,早就确认了心中所想。
只是面对这一手带大,尽全力培养的的童氏家主,还是问出一最后一句话:“条件呢?”
童大明哑了口,嘴唇翕动不出声。
童子清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直看得那双老眼越发浑浊。
深深的叹了口气。内里没有对背叛者的懊恼,更无仇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童子清淡淡的从唇间飘出三个字:“知道了。”
眼光收回,落到正面的司马城脸上。
"这个叛家者,早已经把我身体情况透露给家主了吧。"
司马城迎着月光笑了笑。
“看来我老头子的魂魄还值几枚灵币,入了你尚方葫芦,能保子孙平安。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斜歪着身子躺倒在地的童亚明童季明齐齐哀呼:“老祖宗,万万不可。”
其他子弟,有的脸上现出决绝,有的子弟满脸悲愤。也有子弟脸上有晃然之色,下意识的出了口长气。
曾鸣远远的看着,心里莫名其妙的悲伤起来。
这姓童的老头子,当初和其他几人摆下大阵,差点把曾鸣炼死。
那是何等的精明与威风。眼前落得这个样子,真的让人始料不及。
童子清不理众人反应,轻轻开口。语气平缓,如同当初给众子弟传道讲法一样。
"若是别人,哪怕是一千八百年为敌的诸葛传人。想要了我的老命,能保住子孙的性命,我一定亲手把这条命送将过去。”
声音中忽然带上了一丝冷笑:“可惜,你司马家不行。”
司马城同样的冷起了脸。
童子清语出不停.
“你祖上是背叛者,子子孙孙的骨血里便流着背叛的种子。随时随地都能对盟友下手 ,更何况我死后,童家更无可抗你之人了。岂不是随你拿捏?”
司马城的冷脸一现即隐。
“童老祖过了,只要灭绝诸葛传人。八大世家子子孙孙,自然平平安安,世世代代安享荣华。”
被人指着鼻子骂祖祖辈辈是叛徒,还能不动怒火的,也就司马城这一个了。
童子清忽然稳定情绪,对着司马城左看右看,再向四下看,甚至扭头看向身后。
边看边古古怪怪的问了一句:“你确定能灭绝诸葛传人?”
坐在远处的曾鸣,看着童子清的动作,听到这句话,心头画弧。
老东西这话说给谁听,问的是谁?
是在问司马城,还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整个童家的子孙?
这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老头,比想象的要深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