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龙小道这做派,把九九看得无可奈何。
不是你自己要来的么?说帮曾鸣说情,免些债务。
怎么一句话的工夫,就剩喝茶了。
身子往前倾了倾,九九指尖搭在茶盏边上,晃动茶水,生出一圈细碎的波纹。
抿了抿嘴,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瓷底磕出一声轻响。
曾鸣说得对,什么事都不能靠别人。
深吸一口气,压下求人的窘迫。
松开手,掌心在膝头上蹭蹭,端起茶盏小口抿了一下,放下。
"这个天姐姐。"
天山遁端茶的手顿住,嘴角抽了抽,面具边缘跟着面部肌肉扯动,露出下颌一道细纹。
"姝子,别人都管你叫九九,我也称你九九吧,别客气,叫我木姐姐就成。"
天山遁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尾音带笑,急于把那个称呼翻过去。
九九明显松了口气。
藏在身后扣着椅背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收回到身前,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衣角转了一圈,又悄悄展平。
"木姐姐好,九九来,只想问一句,曾鸣可来过府上?"
雪中寻月再次举茶,手腕有些僵,杯沿在唇前停了一瞬才贴上去。
天山遁一手端盏,一手拈着盖子,指腹在盖钮上慢慢摩挲。往椅背上靠了靠,肩头松下来,脖颈微微后仰。
面具后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九九和云龙的脸。
云龙小道微垂着头,两根手指捏着杯耳轻轻转着,杯底在桌面上蹭出极细的声响。
眯着眼,目光专注在茶水里,像是在茶里找花。
天山遁收回目光,指尖在杯盖上停了停。
看不透这小道士。
九九满眼期望,身子又往前倾,膝盖几乎碰着桌腿,双手扣在桌沿。
天山遁把视线从九九手指处移开,轻轻将茶盏搁到身侧桌案上。
杯底落下时几无声息,她却用手指扶了扶,才松开。
"九九,曾鸣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么?"
眼中的光一下子灭了,九九霍地坐直。
双手从桌沿移开:"今早醒来,人就不见了,没到你这儿来?莫非独自走了?"
"那倒不一定。" 云龙小道小声嘀咕,头都没抬。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钻进另外三人耳朵里。
雪中寻月端茶的手晃了晃,两滴茶水溅在袖口上。
飞快瞥了云龙一眼,又猛地转回头,与天山遁的目光撞了一下,一触即分。
重新低头,雪中寻月悄悄按住那块湿痕。
天山遁低笑出声。
"是啊,云龙说的是,他没跟你打招呼,不会独自走的,也许有了特别的事,也许真如你所说,来我府上还债了。"
天山遁边说,边轻缓的转动茶杯盖子,拨动着茶汤上的浮叶。九九手指轻轻扣打桌面。
"来你府上了?怎么到现在不见人?"
天山遁的手停住,脑子打转,合计着怎么接这话。
云龙小道从旁接口,语气轻快。
"哎呦,九九,人生地不熟的,也许他没找着地方,也许走到哪儿瞌睡上来,睡过去了。"
说着往椅背上一靠,脑袋往旁一歪,眼睛眯起。
九九狐疑地看他,眉头蹙起,上身前倾得更厉害。
"打瞌睡?曾鸣是挺爱打瞌睡,在拉货的大车上都能睡着,可现在他在哪儿打瞌睡呢?"
"哎呦,九九啊,在哪儿打瞌睡?桥洞里,公园里,身为异人哪儿不能睡?你以为都像你这大小姐似的。也许……"
云龙小道拖了个长音,眼珠子慢悠悠转了一圈,目光从堂中梁柱滑到窗外树影,最后瞥过两位主人。
坐直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个花点,唇角微微翘起。
"曾鸣啊,也许现在就在哪个土坑里睡着呢。"
雪中寻月脸色瞬间变得纸白。
手中茶杯一倾,半杯茶水泼在桌面。
慌乱起身,袖口扫翻了茶点碟子,又僵在原地,眼睛直直盯着那滩水渍。
天山遁双眼眯起,双手扣紧椅子扶手,坐直身体。
正堂敞开的窗户,飞来一只蝴蝶。
似感受到屋中气氛不适,落在窗台上扇动几下翅膀。
翩翩然再次飞走。
蝴蝶越过层层屋舍,落到后园一棵银杏树边。
银杏树下,几块青石压着地面。
地表往下更深处,怪猫把周围的松土拍实,形成个小小空间。
空间很小,仅容曾鸣盘腿而坐。
怪猫蹲在曾鸣怀里,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喵,曾鸣,那个小道士说的话不对味,好像知道你被埋了。”
曾鸣背靠土壁,手指从猫头滑到脖颈,轻轻抚着猫身的鳞片。
"不是好像,他就是知道了。"
"喵,那就直接跟那个小女娃说呗,我看她挺关心你的。"
怪猫仰起头,用鼻尖碰了碰曾鸣的下巴。
曾鸣头靠在土壁上,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开口。
"提灯者,除了九九,有一个算一个,心眼子像蜂窝,大罗神仙也猜不透他们想些啥。"
怪猫脑袋蹭了蹭他胸口,耳朵向后压平,又竖起来。
"喵,那些提灯者到底是干啥的呀?"
"说是保护普通人,处理异人不法者的组织。"
曾鸣的声音很轻,混着泥土的潮气。
"喵,说得挺高大上,可我看他们啥也没干啊。"
"管他们呢。不管我,就与我无关,管我,就是我的敌人。" 曾鸣摸摸猫头,指尖绕过猫耳根部轻轻揉了两下。
"小乖,继续听,从现在起,未来三天咱们就待在这儿,四下的动静全靠你了。"
"好哒。"
怪猫支起耳朵,耳尖朝外转了一圈,定住。
正堂里,天山遁脊背离开椅背,缓缓坐直,每个动作都带着克制的僵。
盯着云龙小道,一字一顿。
"水地比,你什么意思?"
云龙小道身向后缩,嘴角挂笑,双手连摇。
"哎呦,没意思没意思,我瞎说乱猜呢。别叫水地比,生分了。"
雪中寻月暗暗松口气,重新跌坐回椅中,用帕子去蘸桌面上的水渍。
帕子按下去又提起来,来回擦着同一块地方。
云龙小道端茶就口,喉结上下滚动,喝空杯中茶。
把空杯轻轻放回桌面,杯底与杯托契合,发出轻响。
摇头晃脑,把大堂内的摆设看了一圈,目光从雕花窗棂移到博古架上的玉瓶,又落到头顶藻井,最后停在天山遁身后的刺绣屏风上。
嘀嘀咕咕:"你们家真大,我猜啊,曾鸣都有可能躺在你们家这大宅子里某处。"
雪中寻月手中茶杯叮当一声响,杯盖滑落,在桌上滚了半圈,天山遁一把按住那杯盖。
腰背挺直,目中两道寒光射向云龙小道。
云龙小道回望。
翘着的腿放下来,脚掌着地,身体微微前倾,和天山遁的目光撞在一起。
堂中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