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嘉言无法想象从醒过来就在作弄他的裴渡会为了他和威严的裴镇海对峙,也无法想象一向对他要求严格的裴镇海会因为裴渡几句话就免去家族传统的‘苦役’。
怎么可能呢?
他彻底明白周卓为什么叫他靠自己去找记忆,因为别人说的事情他根本无法理解且不会相信。
裴嘉言不相信,方瑜也不强求,她只是把她看到的讲出来了。
裴嘉言重新刷起联系人列表,飞速掠过的名片里,他看见了【裴渡】。
风卷残云的头像,空白的朋友圈和状态栏,没有任何信息,像个僵尸假号,毫无意思,符合裴嘉言对裴渡的刻板印象。
他想了想,给裴渡换了个备注——【神经病】。
数量众多的朋友圈翻得裴嘉言头疼,尤其是看见大部分印象中还长着青春痘处于换声期的朋友订婚结婚生子甚至二婚的官宣,更是两眼一黑。
一下到十年后也有坏处,人生的加速键把他从顶多比比成绩的少年期拉进了新的竞赛场。
一个他完全不想也不可能踏足的赛场,婚姻。
裴嘉言看累了,扔开手机,“阿姨,我困了,想睡觉。”
林阿姨忙帮他把支起来的病床放倒,拉上了窗帘。
方瑜仍坐在床边,“您睡吧,等裴总来了我就走。”
裴嘉言翻身卷起被子,闭上眼。
他睡得不沉,病房里细碎的动静钻进他的耳朵里:林阿姨轻轻整理着床头的药瓶和水果皮,沙发上的时钟每跳向下一秒就有个沉沉的哒,守在床边的方瑜似乎没多久就走了,有脚步声和病房门开合的嘎吱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嘉言感觉有一只手在他眼前晃,那是一只很大的手,骨节分明,而后落到他脸上,捂住了他的嘴,手掌带着药膏和血的味道,还有灰尘和汗的味道。
热,他感觉很热,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你怎么来了?”有人问。
他叽叽咕咕答了些听不清的东西,他的心很疼,因为血腥味与药膏味。
“我没事,你回去别跟他闹。”
他似乎在反抗,吵着要同甘共苦。
“听话,裴嘉言。”
现实有人晃醒了他,夏天浮动混杂的气味被古龙水的香气取代,裴渡坐在床边,收回敷在他额头上的手,“起来吃药。”
裴嘉言半眯着眼,升高的体温烧得他嘴巴都是红的,鲜艳的唇珠像在滴血。
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脑袋嗡嗡地痛,感觉刚梦到些什么,又反应不过来了。
裴渡喂过来东西,裴嘉言下意识张嘴吃了,然后又趴在床边‘哇啦’一下全吐了,连着下午林阿姨给剥的橘子一起,吐完就失去了力气,扒着栏杆半死不活,蚊子似的哼哼头疼。
裴渡把他搬起来放回床上,要医生进来,“喂进去的药都吐了,挂水吧。”说完便冷着脸站到床脚,单手扶住床框。
还没走的方瑜低声道:“抱歉,我没注意到小裴总在发烧。”
裴嘉言这一觉睡了三个小时,方瑜和林阿姨都没看出来裴嘉言在发烧,还以为他皱眉是在做梦,反倒裴渡一过来就看出了不对,找来了医生。
“没事,你们可以下班了。”在照顾裴嘉言这件事上,裴渡知道,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仔细。
裴嘉言又睡了一觉。
这一觉没有头疼,舒服很多,直到他梦见自己在啃鸡腿,一不小心咬了舌头才睁开眼,他肚子空空如也,饿得下意识找妈。
许茗兰不在。
但有其他人在。
病房里有些暗,只有墙侧边的壁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晕落在男人颀伟的身形上,为他描了一个浅浅的金边。
小心脏怦怦跳的裴嘉言揉揉眼睛,想确保这个出现在他病房里,穿着睡袍跷着二郎腿像个皇帝似的矜贵型男不是他在做梦。
的确不是做梦,活生生的裴渡胳膊支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抵着脑袋,闭着眼,壁灯的光扑在他浓烈的五官上,硬生生被鼻梁和眉峰分割开,脸颊一半明,一半暗,混沌复杂的气质在他身上共生和谐。
而裴嘉言辨认出裴渡的五官后,只想戳瞎自己那双平均视力1.5的大眼儿。
下次心怦怦跳之前,他得先看清脸。
精神抖擞的裴少爷想把裴渡叫醒,问问这神经病为什么要在他病房里穿睡袍演大王,睡得这么装给谁看,林阿姨又去了哪里,谁来给他一口饭吃,谁来扶他去厕所时,可墙上的挂钟时针正好指向3,凌晨三点整。
裴嘉言不喜欢裴渡,但凌晨三点,把一个熟睡的人叫醒,万一裴渡有起床气他就完蛋了。
算了。
裴嘉言抬起屁股挪下床,决定自己金鸡独立蹭进厕所。
他扶着床沿,一点点往厕所挪动,受伤的小腿一动就疼得像针扎,表皮还痒的像有蚂蚁爬,输了一下午的液,裴嘉言的尿意也很汹涌,动一下小腹就抽一下,实在是祸不单行。
扶着墙扭成蛇的裴嘉言莫名想起童话里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的小美人鱼,吃得苦中苦,方为鱼上鱼。
可他这个小美男鱼是真要不行了。
被闹醒的裴渡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腰细腿细的裴嘉言撅着屁股扶着墙单脚跳探戈,一副欠干的样,“裴嘉言,你在干什么?”
美男鱼吓得一哆嗦,差点尿出来,赶忙夹紧了自己的下盘,一边继续蹦,一边怒声掩饰心虚:“要你管我?!林阿姨呢?”
他要林阿姨,要他的轮椅!
“林阿姨是白班看护,晚上七点半下班。”裴渡上前,一把扶住了裴嘉言,揽进自己怀里,单手托住他的胳膊,低头问:“大半夜的,你要跳舞?”
凌晨三点跳哪门子舞?
跳大神吗?!
如果不是和裴渡一个妈,裴嘉言真的要国骂了,“你哪只眼看出来我在跳舞?我要上厕所!”
事实证明裴渡比轮椅快,裴嘉言见到马桶的时候热泪盈眶,哆哆嗦嗦去解裤绳,刚要脱裤子,他意识到厕所里还有一个人,“你怎么还不出去?!”
裴渡站在裴嘉言身后,真丝暗纹的睡袍裹在他紧实的躯干上,衬得他肩宽腿长。
那布料摸起来滑溜溜的,裴嘉言刚趁机打他几下觉得手感很舒服,暗想这衣服赶明自己也要买一身。
“我扶着你上厕所。”裴渡讲。
“用不着!快出去!”裴嘉言才不要。
“那你坐着上。”裴渡退了一步。
“我为什么要坐着上?!”
“站着容易摔。”
“不会摔,我平衡超好!”美男鱼呢。
“坐下上。”
“你出去。”
“坐下。”
惊觉自己被当狗训的裴少爷受够了,“坐坐坐!你出去!”
裴嘉言坐下了,裴渡出去了。
裴嘉言上完,提裤子冲水,裴渡又一把推开门,抱他去洗手擦手。
被拎回床上的裴嘉言怀疑裴渡有精神分裂,不然没办法解释裴渡为什么一到晚上就变身职业护工,尽职尽责到裴嘉言都想给他点小费了。
“你晚上还留在这里是想继续整我吗?”
“这是在照顾你还是在整你分不清吗?”裴渡坐回沙发,又是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
“所以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照顾我?”裴嘉言本来就睡够了,这一遭下来更是能瞪眼到天亮,但他看见了裴渡眼底些许青黑,忍不住放缓了语气,“你不累吗?这两天都没怎么睡吧?白天还要上班,多辛苦呐。”
“不累。”裴渡坐在灯下,像有一身的钢筋铁骨,“我知道你不是在关心我。”
裴嘉言当然不是关心他,是想赶走他,以退为进,“瞧你这人怎么把别人都想那么阴暗,我当然是关心你的身体——”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给你请夜班护工。”死了这条心吧。
“为什么!你就这么想伺候我?!还是裴家已经破产了?都请不起一个夜班男护工了?!”裴嘉言也不装了,一撕温柔的假面,兔子又急了,在床上张牙舞爪。
兔子本身就是脾气暴躁的生物。
“周卓让你探寻和我有关的事情,”裴渡支着下巴,偏了偏头,“但除了晚上,我没有别的时间和你相处。”
“是呀,言言,你哥哥平时很忙的,他只能抽晚上的时间和你相处。”
第二天收到儿子求救信号的许茗兰也是同样的说辞,“你哥这都是为你好呢,你记起来点什么没有呢?”
“没有,妈妈,而且这个记忆也绝对不是我和他一个屋子睡一觉就能回来的,你就大发慈悲给我一个夜班护工吧!!你不心疼我,你还不心疼他吗,他都要三十了吧,一把年纪了,能这么熬夜吗?再说他还没结婚吗?他没老婆吗?她不管他吗?!”裴嘉言把床锤得咚咚响。
许茗兰则一脸忧愁地看着他,摇摇头,“你看你,怎么连这都不记得了。”
然后裴嘉言知道了裴渡今年二十七岁,比他大两岁,未婚未育的黄金单身汉,前段时间有和商鸟茶业千金相亲的计划,但因为裴嘉言住院,已经彻底告吹了。
许茗兰还顺便抱怨了一番裴嘉言,二十五岁了也没给她带回来个儿媳妇,和裴渡一样的不叫人省心。
“可他在我的病房真的睡不好。”裴嘉言平静下来,和许茗兰讲理,“他晚上就挤在那个小沙发上,他个子那么高,腿那么长,怎么睡得着?”
还睡得那么装。
“你说的是。”
许茗兰转头给大儿子弄来了一张折叠床加塞在裴嘉言的病房里,欣慰道:“你哥说,为了你,这些都可以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