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反抗的裴嘉言心力交瘁,长大的世界让他头疼,周围的人都还在把他当小孩,更叫他头疼。
无论他十五岁还是二十五岁,都不妨碍他是个独立的男人好吗!
折叠床抵达的那天晚上,裴嘉言躺在被窝里和裴渡搭话:“那小折叠床很不舒服吧?”
裴渡那个身高,没有睡袋,脚丫子都得伸在外面。
光看裴渡选睡袍的品味,就知道这一定是个很追求生活质量的人,像杂志上说的高品质型男,非蜀锦绣桑蚕丝不枕,非海丝腾席梦思不眠。
怎么可能过得惯这种惨兮兮的日子,在睡袋里裹得像条长人脸的毛毛虫。
裴渡似乎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凉声回道:“还好,比这更差的也睡过。”
裴嘉言想起方瑜的话,随口追问:“是工地的大通铺吗?你实习的时候?”
吱嘎的起床声,裴渡坐起来了,裴嘉言吓一跳,也跟着坐起来了,只是裴渡的折叠床很矮,换成裴嘉言居高临下瞧他,有种得意,挑眉问:“你干嘛这么激动?我说对了?”
“你还记得实习的事情?”裴渡抬起脸,没什么表情,黝黑的瞳孔映出裴嘉言的倒影,一个英俊的青年。
照镜子的裴嘉言耸了耸肩,“我当然不记得,是方瑜告诉我的。虽然不知道她说的真的假的,但如果我没去工地实习真是你跟我爹求的情,那我谢谢你。”
“我没求情,”裴渡躺了回去,闭上眼,“那本来就不是你该做的事。”
裴嘉言当裴渡在暗讽他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必然要讽刺回去,“那时候工地大通铺都是木板吧,很硬很难睡吧,没有人给你送床垫你受得了吗?”
“还好。”裴渡仍是这句话,“比这更差的也睡过。”
裴嘉言翻了个白眼,也翻身躺下了。
作为一个从小就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少爷,工地临时搭建的大通铺已经是裴嘉言认知范围内最硬的床板,最硌人又简陋的睡眠环境了,裴渡还睡过更差的?
怎么可能?
裴家还没破产呢。
说瞎话都不打草稿了。
裴渡成为了裴嘉言的夜班护工,这是一种不可抗力——裴嘉言怎么挣扎都不可能成功抵抗裴渡的怪力。
裴少爷现如今尤为珍惜白天没有裴渡的时光。
仰着头刷小说的裴少爷也担心过自己的工作,这种担心就像是他上个月装病请假逃课,在家玩个天昏地暗之际还是会有一点点的心神挂念着学校里那些被他错过的课程和作业。
是一种人类本能的愁怨和愧疚。
许茗兰叫他放心,“你哥哥帮你处理了,集团那边也给你请了病假,你就好好歇着,把身体养好才是头号大事。”
裴嘉言松了一口气,他偷窥了一些工作群的聊天内容,发现实在是看不明白,什么KOLGMVUVPOL,现在对接工作都要打暗语?
有点傲气的裴少爷也承认,十五岁的他只适合躺在病床上刷他没看完的热血小说和漫画,再打打电动,当个米虫。
一周前还要裴嘉言每晚追更的驱魔师小说,早都已经完结了,网上随便一搜长评就是老读者大骂烂尾,裴嘉言不信邪,上头地追完三百万字看到了结尾,喜欢的配角死光了,他也觉得烂,但他没骂作者;
过去缠着许茗兰给他买的电动游戏,如今市面上大多都是重制版,画质更精美了,操作也酷炫,可惜裴少爷在打游戏这件事上变得有点白痴,玩了好几款热门游戏都找不到手感,被队友骂个不停,还开始晕3D,玩一会就想吐,只能挑了个最简单的打发时间。
画面上长翅膀的橘色肥猫一蹦一跳射出一柄箭,粉色的肥猫晃晃身子,没人操作它。
许茗兰一个贵妇人在游戏上的反应比裴嘉言更慢,林阿姨则还是擅长给裴嘉言削肥猫造型的苹果多一些。
于是裴嘉言一大早联系了徐文乐,他从小到大的游戏搭子。
两人年岁相近,打小住在同一个别墅区,穿着同一款纸尿裤上的同一个幼儿园,一起闯祸一起挨骂,一起学马术一起用高尔夫球杆玩击剑,就这么一路手拉手哥俩好到了高中。
毫无疑问,徐文乐是裴嘉言最信任的伙伴。
青春期他把自己不能跟父母讲的少男心事通通告诉了徐文乐,乐天派的徐文乐压根没有大惊小怪。
徐少家里开娱乐公司的,见多识广,反过来安慰哭丧脸的裴嘉言:“你知道这娱乐圈里的男男女女但凡长得不错的,一定男女通吃,要么吃别人要么被别人吃,总之人的审美取向一直是超越性别的,你这没什么大不了。”
从那天开始,徐文乐就负责帮裴嘉言扮演那个拒绝女生告白信和小礼物的坏蛋反派,以保持裴嘉言完美校草的形象。
裴嘉言感动得无以复加,徐文乐笑得没心没肺:“裴公主,只要你不喜欢我,一切都好说。”
徐文乐也不是裴嘉言的款,徐少是个铁血直男,很有花花公子的天赋。
不过现在裴嘉言只想找他来打游戏,顺带打听一些数学课之后发生的事情,算叙叙旧。
【JJJYan】:在吗?
【徐文乐】:有事?
【JJJYan】:来找我玩吗?
【徐文乐】:??
【徐文乐】:玩什么?
【JJJYan】:肥猫天使
【徐文乐】:你没发错人?
【‘徐文乐’撤回了一条消息】
【徐文乐】:我有事,在开会,回头再说吧。
徐文乐的回复冷冰冰的,没有插科打诨,也没无聊又抽象的表情包,裴嘉言敏感地察觉一种陌生的隔阂。
十年,裴嘉言也不能确定过去最好的朋友是否还是他最好的朋友。
人都善变。
一切都善变。
【JJJYan】:那我等你忙完。
可裴嘉言没有变。
下午许茗兰依旧是有聚会要参加,和几位家里做大健康和医药的太太喝喝茶插插花,园艺课是太太们的商战场地,“你哥今天晚上也有应酬,但他和我说一结束就来医院。”
“他不来也没事,我能照顾好我自己。”裴嘉言趁林阿姨不注意,偷偷跳进过卫生间,也没有那么难。
“言言,你也给哥哥发个消息,叫妈妈当传话筒算什么事?”
“有空就发。”裴嘉言糊弄道。
十五岁的裴嘉言天性还是喜欢热闹,医院里的日子像是生活在隔空的玻璃罩子里,他腿瘸了出不去,愿意进来的人也不多,就那么几个。
林阿姨太安静,裴嘉言不麻烦她时,她就靠在沙发上勾带来的毛线打发时间,还给裴嘉言的护腿支架勾了两朵明黄色的小花伴绿叶儿,裴嘉言觉得有意思,拍下来发了个朋友圈,他人缘依旧好,不少人点赞,但是没有徐文乐。
许茗兰很忙,每天下午都有点商务应酬做夫人外交,她在的时候有些唠叨,这些唠叨大多围着裴嘉言和裴渡的关系,围着裴渡是个完美的哥哥与儿子,围着裴嘉言的脑袋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展开,裴嘉言一听这些就烦,他意识到他可能有点嫉妒裴渡。
嫉妒裴渡个高腿长身材好,嫉妒裴渡那有驼峰的鼻梁和优越的眉骨,嫉妒裴渡有一双沉沉的像湖水的眼睛,嫉妒裴渡明摆着比他优秀,越过他成为准继承人,他父母优秀的好大儿。
第一眼的怦怦跳化作了嫉妒,这样才能合理解释裴嘉言面对裴渡时拧巴劲儿的心。
晚餐裴嘉言吃了司机送来的营养餐,林阿姨收拾好保温桶和碗筷就该到点下班了,“嘉言,要不我再陪你等会儿?”往常这个时间裴渡已经来了。
“没事,阿姨你走吧,我这也没什么要忙的了。”裴嘉言知道林阿姨家里有个高三的女儿,赶回去还要做饭再去接孩子下晚自习,这才不接夜班,他不好意思耽误人家时间,“我一个大男人,你就放心吧。”
林阿姨见裴嘉言坚持,也就提起背包走人了。
裴嘉言躺着玩手机,自从上午发了朋友圈,这一下午不断有人私发消息问他身体状况,大部分裴嘉言都不记得是谁,回了个【小伤,没事的】礼貌一下就过去了。
许茗兰看到他发朋友圈叮嘱他失忆的事情不要四处乱说,那场车祸刚被公司的公关部压下去。
许茗兰没有明说为什么要公关,但是裴嘉言闲得胡思乱想的脑袋却想到了周卓的引导,他的事故可能存在不恰当的动机。
如果是真的,富二代,飙车,自杀,这一定是个能上社会头条的负面新闻。
不过因为那台始终打不开平板,当下的裴嘉言已经决定和二十五岁的他割袍断义了。
他暗暗告诉自己,无论最终的结果是什么,他都不要痛苦和不甘心。
趁裴渡还没回来,裴嘉言用医院的大电视放起了黎尊的《武打天龙》。
裴嘉言也看了这十年里黎尊演的电影和电视剧,他觉得男神这么多年过去更加成熟有魅力了,但事业还是有点走下坡路。
没办法,起点太高了,演得稍微差一点,就像是接了部为洗钱而生的烂片。
黎尊年轻时眼睛很好看,又黑又亮,带着两团火,眼神戏有感染力;裴渡的眼睛也是黑亮的,但太深邃,像两池探不到底的冷湖,能把人吸进去。
黎尊拍这部戏的时候据说在武行专门练过,一个替身都没找,肌肉力量感十足,扛着女主飞天遁地;裴渡也很有力气,裴嘉言前天上称看过,他如今一米八一,一百三十五斤,他都不知道裴渡怎么做到抓他像抓只兔子般简单。
电视里的黎尊跪在雨里抱住受伤昏迷的女主仰头大哭,雨水浇透了他身上的白汗衫,肌肉轮廓清晰,但裴少爷没被感动,他的脑袋里是裴渡质量上乘的绸缎睡袍。
裴嘉言看着男神黎尊,脑袋里却不是黎尊。
等等!
他的脑袋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