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钻进卫生间的裴少爷单脚站立。
他拄着洗手台,和镜子里那个眼波流转明摆着心虚的自己对视,崩溃大叫:“靠,你到底在想什么?!”
镜子里帅气的青年皱起脸,随着裴嘉言的嗔怒变幻神态,顾盼生辉,活灵活现,很显然他是裴嘉言,所以不能回答裴嘉言的疑问。
裴嘉言低下头,喃喃自语:“疯了,我到底在想什么?”
裴少爷决定要让脑袋清醒一点,病房的小卫生间没有浴缸,于是他找来个大红色塑料盆接了满满一盆水放在洗手池上。
下一秒,裴嘉言把自己的脑袋扎了进去,拥抱上来的冰凉自来水刺得他头皮发麻,无孔不入。
水流声隔绝了一切嘈杂,裴嘉言闭起眼,只能听清自己急促的心跳。
扑通——扑腾——
是他狠狠憋气,也无法叫停的心跳。
水底的时间很漫长,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用力攥住了裴嘉言的后颈,猛地将他从水盆里拉了出来。
‘哗啦’——裴嘉言带出的水花漫了满地,更多的水顺着他的贴住脸颊的碎发,缓缓流过耳后、脖颈,直到淌进宽松的交领睡袍里,靛蓝色的布料湿透,贴着裴嘉言起伏急促的胸口,他微张着嘴,对上了恶狠狠盯着他的裴渡。
一双黑沉平静的眼睛,变成了一双凶狠的眼睛。
裴渡浑身散发着低气压,活阎王降临,和之前小打小闹不一样,是真的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裴嘉言心跳得快炸了。
不对劲,他怀疑他有还没被医生诊断出来的心脏病。
“你在干什么?”裴渡一字一顿,右手紧攥着裴嘉言的脖子,他的指尖停在不停搏动的大动脉上,力道大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抓进裴嘉言的血肉里。
“洗个头,顺便玩憋气,我一个人太无聊了。”裴嘉言胡说八道,试着转了转脖子想逃离裴渡的控制,但是没成功,只能来软的,打了下裴渡的胸口,隔着羊绒大衣‘咚’一声,拳头撞上紧绷有弹性的胸肌里,控诉:“裴渡!你弄疼我了!”
裴渡这才松开了手,他像是硬生生关上了即将爆发的火山,闭了闭眼,扭头去拿架子上的毛毯,抖开包住裴嘉言的脑袋,像是擦狗一样从前到后用力揉搓。
“我疼!你能不能轻点!你在生哪门子气?!”裴嘉言看裴渡今天晚上是一定要从他身上剜点东西才罢休。
头发都要被薅掉一大把了,变成秃子怎么办?!
裴渡也终于忍不下去了,他扔下毛毯,厉声道:“你自己擦!”
被甩了一脸的裴嘉言气急败坏抓下脸上的毛巾,还没来得及丢回去,裴渡已经扭头离开卫生间了。
狠狠咬住后槽牙的裴少爷揉着脑袋,心跳得更快了,这次他明白,纯属气的。
他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裴渡。
头发擦得半干,裴嘉言裹着浴巾回屋去找换洗的睡衣。
先一步进入病房的裴渡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病床前,他脱了刚刚被裴嘉言弄湿的大衣,里面是一身珍珠白的西装三件套,青果领,温莎结,缎面的面料光华流转,衬得他愈发挺拔矜贵。
如果不是裴渡正面向电视上为女主报仇满身鲜血声嘶力竭的黎尊,眼神空洞无物,脸色如丧考妣,裴嘉言会觉得这一身神圣到像是下一秒就该摸着心脏宣誓说‘我愿意’。
裴少爷甩掉脑袋里的白鸽教堂婚礼进行曲,刚刚卫生间氛围不大好,他想着活跃一下气氛,主动找起话题,“你穿得这么隆重是去相亲了吗?商鸟茶业?”
裴渡回神,目光挪到裴嘉言的脸上,凝滞的湖水有了涟漪,“妈告诉你的?”
他不指望裴嘉言的脑子了。
“嗯哼。”裴嘉绕过他打开衣柜,翻动着里面为数不多的衣裳,装作很忙的样子。
裴渡摇了摇头,他没意识到背对他的裴嘉言看不见,“我去了华泽医疗的庆功晚宴,最晚今年年底,四环的康养中心就该动工了。”
裴嘉言听出这是正经事,但他听不懂也不大关心,他更好奇裴渡的个人问题,“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为了我牺牲个人时间,该相亲就去相亲,该结婚就结婚,妈妈很想抱孙子。”
裴渡默了一瞬,语出惊人:“你生吗?”
裴嘉言:?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结婚生子还要比着来?
也太有胜负欲了。
翻出新睡袍的裴嘉言扇开脑子里的废料,暗地里为自己隐瞒极好的性向竖了个大拇指,故作正常大言不惭道:“我还年轻,催也催不到我头上,再说我这样的脸,会缺女朋友吗?”
裴渡突然笑了一声,很轻,很轻蔑,裴嘉言纳闷地扭头看他时,已经无影无踪,像雨落进了湖里。
“你笑什么?”裴嘉言听到了。
“我没笑。”裴渡又是老样子,八风不动。
神经病。
在心里送给裴渡这三个字的裴少爷丢开脖子上的毛巾,低头去解身上湿淋淋的睡袍系带,沾水后沉甸甸的袍子从主人的脊背上滑下来落到地上,啪一声,裴嘉言也不避着裴渡,扭头连睡裤也一屁股坐沙发上脱的干脆利落。
没有羞赧和忸怩。
习惯了。
裴渡看他脱光,也没有从那具劲瘦有韧性的身体上避开视线,盯得光明正大,“后背上的伤恢复得还不错。”
裴嘉言车祸后全身战损,虽然是皮肉伤但紫红的狰狞模样也很吓人。
林阿姨白天给他擦药膏,裴渡晚上给他擦药膏,就这么擦了半个月,总算是把淤血消磨殆尽,变成了可以看出深浅的乌青。
“还是要谢谢林阿姨的悉心照顾!”
被无视的裴渡也不争,“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之后的腿伤就定期复查,你想出院吗?”
“想呀!我在医院快憋死了,这地儿就像个鸟笼子,太小了!”重新套上睡袍的裴嘉言眼睛亮了,但凡腿上没有支架他都要蹦起来庆贺。
裴渡盯着他弥漫着愉快色彩的脸,旧事重提,“你刚刚是真的在洗头?”
用凉水,也不用洗发露。
把整个脑袋埋进水里,像只把头埋进沙坑的鸵鸟,一动不动。
“当然,不是洗头是什么?”裴嘉言移开眼睛,指尖扣着睡袍上的刺绣飞鸟,没一会他又把眼睛移了回来,不可置信反问:“难道你觉得我要把自己溺死在一个塑料盆里?”
裴渡不置可否,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挡了他的眼睛,低头冷静思考了一会,才觉得的确不可能。
溺死太考验意志力了,裴嘉言从没这种东西可言。
意识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急躁,裴渡沉默了,他在晚宴上喝了两杯香槟,不醉但却能够麻痹他这些天来焦虑警惕的神经,裴渡受够了裴嘉言的一言一行都跳出他能掌控的范围。
裴嘉言失控了。
他也快要失控了。
“裴渡?”
“裴渡!”裴嘉言打了个响指,“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真心觉得我有病?别逗了,我和你发誓,我,绝对不会做你脑子里想的事情。”
裴渡昂起脖子伸手扯开系在喉头的领结,领口空荡荡,不再齐整的穿搭叫他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外壳有了缺口,“你怎么知道?”
“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怨气。
裴嘉言都要觉得歉疚了,可身为当事人,记不起来,他才应该是最心烦意乱的那个人。
“对,我什么都不记得!那我有什么办法?要不你就告诉我,二十五岁的我是什么样子?我做了什么让你们这么不安?觉得我随时随地会想不开去上吊?”
“我现在对这一切毫无头绪,周卓让我记起你,可我最琢磨不清的就是你!我从网上查过你的资料,集团的公关部做得太敬业了,除了你参加奠基仪式的新闻我什么都没有搜到!”
“裴渡,我不记得你,你对我而言浑身都是迷,还总用这种喜怒无常的态度虐待我,你为什么不能心平气和地讲给我?如果这次你肯告诉我,那无论结果是什么样子的,我都信。”裴嘉言开诚布公,苦口婆心,哪怕裴渡再整他一次,他也认了。
“我不能告诉你,我也没办法告诉你。”裴渡低头看向裴嘉言,很专注,他从不害怕对视。
“为什么?”
“因为我和你看到的世界不一样。”
他们两个人看到的世界,一直都不一样。
所以裴渡无法感受裴嘉言的感受,无法拥有裴嘉言的记忆,无法站在裴嘉言的角度将一切奉上,哪怕他们两个共同经历过漫长的十年。
裴渡的那双眼睛仍旧暗沉沉的,像藏了绵延的乌云,哑口无言的裴嘉言破天荒长久直视那双眼睛,任由自己被拖进去,无法抽身。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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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睛面积一定小于湖
你也很少哭
可为什么坐在你面前就像站在湖边
细细的水雾就扯地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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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嘉言看到了裴渡潮湿的眼睛,听到了雨水的声音。
他突然对于看清这片潮湿的背后,变得执着。
裴嘉言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