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裴嘉言愕然。
“这报道上的是大少爷,据说夫人当年在南方生下的大少爷,但阴差阳错,孩子被偷走了。”张妈是后来到裴家的,这些只言片语是她照顾裴嘉言这么多年,从雇主口中的回忆里拼凑出来的。
当年许茗兰和裴镇海在华南区管理分公司,孕晚期许茗兰是提前发动,预定好的私立医院进不去,只能在公立医院生产。
裴镇海恰好带着团队出国,她通知到人也赶不及回来,而娘家与婆家更全在北方,最终,年纪轻轻的许茗兰只能独自面对生产的一切。
头胎,难产,顺转剖,许茗兰打结婚起跟着丈夫下工地也不少吃苦,但这一遭她实在是死去活来,从产房出来就进了ICU。
而当她从昏迷中醒来,得知的却是医院出了重大的医疗事故,她九死一生艰难生下,送去新生儿科做监护的孩子丢了。
裴家把医院告到法庭,当时的院长请辞,负责人做牢,孩子却还是没能找回来。
于是裴家日复一日刊登消息,重金寻子,只是连许茗兰都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什么特征也讲不出来,光凭出生日期,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场希望渺茫却声势浩大的寻找直到被许茗兰当成心头肉,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的裴嘉言到来,才慢慢平息。
裴镇海当年为了寻子,在曾警方人口数据库留下自己的DNA。
虐童案爆发式报道前三个月,他就接到了警方的联系,有一个获救的受害人的DNA和他匹配一致。
裴镇海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赶到了南方,确认了裴渡的存在,将裴渡接回了津海的老宅,放在裴嘉言的爷爷奶奶身边照顾。
裴家在封锁消息这件事情上花费重金,做得相当到位,那时候全国都盯着,有不少记者想采访幸存者做独家,但裴镇海愣是一点也没让裴渡的消息流传出去,他甚至连妻子都瞒着,因为当时的裴渡很吓人。
无论是身上的伤,还是他这个人。
裴渡到底是怎么从那种恶鬼窟里活下来的,张妈也不知道,只是从裴渡养好伤回到这座宅子的第一天起,有关这个可怜孩子的一切齐齐统一了口径。
裴渡是裴家名正言顺的大少爷,自小跟着裴家老爷子与老太太在国外长大,替裴镇海给二老尽孝,喝完洋墨水回国,该学着继承家业了。
张妈还说着什么,裴嘉言却听不清了,他重新低下头,眼前的报纸上规规矩矩铅字仿佛一瞬间活了,[虐待][器官贩卖][受害人],争先恐后刺进他的眼球。
视线渐渐模糊,裴嘉言心口闷得喘不上气。
“我怎么不记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裴嘉言攥紧了报纸,拎起自己的拐杖站到报纸架前,一份又一份将那个黑暗时期的记录翻了出来。
公开的采访大多对准了牢狱中的加害人。
有人尚有良知,面对记者的问题为过去那些作孽的行径涕泗横流,悔不当初;
也有人丧尽天良,那些孩子在他眼里和猪仔没有什么区别,给他们一口饭吃,就该知道报恩,说起唯一不甘心,是在最后一次运送“货物”时失了手被抓住。
那里面的一字一句看得裴嘉言气得浑身发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可是身体的反应压根控制不住,他喘不上气,甚至想吐。
他为自己刚才的事不关己,感到羞愧。
他为自己脑袋里一点印象都没有,感到痛苦。
裴嘉言吐了。
吐在书房里。
吐完浑身发抖,一个劲冒冷汗,撑不住跪在了地上。
张妈吓了一跳,跑出去叫人。
拎着裴嘉言四个大行李箱回家的裴渡与她迎面撞上,张妈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大少爷!二少爷在书房——”
裴渡丢开手边的行李箱,奔进书房,看见的就是伏倒在一堆报纸里呼吸急促的裴嘉言,他冲上去,单膝跪地,把人搬起来抱进怀里搂着。
裴嘉言脸色煞白,眼睛却是红的,像兔子,一张报纸在他掌心攥得稀巴烂。
他想质问裴渡这些是不是真的,心口却憋痛到说不出话,张口就是哭腔,只能擒着报纸去砸裴渡的胸口。
裴渡目光迅速扫过地上的狼藉,伸手帮裴嘉言抚心口顺气,控制他的呼吸节奏,“裴嘉言,看我。”
“都过去了。”
“我在你面前,我没事了。”
回应他的,是裴嘉言激动时眼角无意识落下的泪。
裴嘉言靠在裴渡身边吃了周卓给开的安定,但他的手依旧在抖,心也闷闷的,呼吸得很憋屈,裴渡拉住他,将指头卡进裴嘉言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也不嫌他满手的冷汗。
“把这些报纸收拾干净,统统扔出去。”裴渡向佣人发号施令,“董事长那里我来说。”
裴渡和裴镇海在裴家的地位似乎不相上下,他的要求连张妈都没有反驳。
积攒二十来年的报纸要四五个佣人来回搬运才彻底清出书房。
裴渡偏头,从裴嘉言手中将碾碎的报纸一点点扣出来,他动作很轻,裴嘉言的掌心像有蚂蚁在爬。
“谁把报纸给你的?”
“我随便翻到的。”裴少爷讲义气,不想牵连张妈。
“反应这么大,你记起来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可怕。”裴少爷垂下眼睑,任由裴渡翻来覆去检查他的手指,“为什么我不记得这些,我好像一点都不知道,我——”
他对待裴渡的刻薄,简直蠢得要人命。
他不能想象裴渡在那伙人手底下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可纵使想象不到,身上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似乎也在告诉他,他只是触摸有关裴渡痛苦的边缘,便惶惶不安。
“因为你的确不知情。”低头清理纸屑的裴渡缓缓道:“爸妈当时没有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什么好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裴嘉言不应该参与裴渡恐怖的过去。
这是裴镇海的原话。
和有能耐从地狱里爬回来的裴渡不同,自小坐在裴家金字塔尖长大的裴嘉言活得太像童话里的王子了。
在裴嘉言顺风顺水的童年生活里,最大的噩梦无非是家里破产,醒过来看看信托基金的额度也就没什么好怕了。
裴嘉言的胆子只有兔子那么大点,他接受不了黑暗又血淋淋的现实,他完美的像美梦一样的生活里,也不该有这一切。
裴镇海希望裴渡可以彻底放下过去,像个正常人,像裴嘉言一样生活。
裴渡对此无法理解,哪怕裴镇海万般保证对他们两个一视同仁,他们两个所拥有的会完全一样。
如果说他们两个会完全一样,那裴渡经历过的苦难,日久天长的怨愤,亡命奔波的绝望,裴嘉言也该体会。
否则没有穿着裴渡的鞋子走过那片刀山火海,怎么可能会一样?
可如今看到裴嘉言的样子,裴渡突然理解了裴镇海的心情。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要裴嘉言知道这一切,他突然怀念起十年前,站在他面前盛气凌人桀骜不驯的裴嘉言。
至少那时只有裴渡自己痛苦,而他早就习惯了痛苦。
裴嘉言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几乎能想象到十五岁的他面对突然出现的裴渡会抱有多大的敌意和怨怼,他肯定没有给裴渡多少好脸色看,指不定还会欺负人。
裴渡打小过得又是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万一十年前他就是个小豆芽菜,那裴嘉言兴许能拎着裴渡揍个痛快。
高大挺拔的裴大少在裴少爷眼里,转瞬化作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可怜。
怪不得肌肉要练得那么大,小时候一定没少修理。
怪不得腿要长那么长,这样逃跑的时候才有优势。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裴嘉言脸上一点藏不住事。
“哥。”裴少爷极小声极小声叫了一句。
裴渡眼神暗了暗,没有开口应声。
裴嘉言对此无知无觉,他咬紧唇珠,艰难道:“我小时候是不是欺负你了?我不知道,我不记得,就是感觉,如果是,那是我那时候不懂事,对不起。”
“你不记得,为什么要道歉?”裴渡牵着裴嘉言的手,换了个话题:“你的行李我拿过来了,要不要去看看?”
“要。”裴少爷点头,单脚站起来想去够自己的拐杖,可裴渡仍拉着他的手,扣紧十指,他动不了。
指缝被填满的感觉很奇怪,裴嘉言和徐文乐小时候也拉过手,长大后基本上就都成了勾肩搭背。
兄弟之间,会这么拉手吗?
裴嘉言不知道,他也是刚有一个历经艰难回到家里来的哥哥。
他不想增加无望的臆想,于是把自己的手往回撤了撤。
裴渡察觉他的抵抗,从善如流地松开。
不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