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卡着时间松开了裴嘉言的脖子,看着被他掐到面红耳赤的裴嘉言躺在他身下逐渐喘过气,而后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爬下床,跑去找许茗兰和裴镇海嚎啕大哭。
许茗兰抱着裴嘉言,不可置信看向裴渡,她一遍又一遍告诉裴嘉言,裴渡是做噩梦了,不是有意伤害他的。
那话是说给裴嘉言听,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让她能够相信儿子真的是个正常人。
在商场叱咤风云惯了的裴镇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和无力,他为裴渡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却无法治愈儿子心灵上的顽疾。
裴镇海把裴渡带进书房,质问裴渡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这么做?”裴渡无动于衷。
“你就这么讨厌嘉言?”裴镇海脸上有怒火,有愧疚,最终化作了无奈,“你为什么不能像我和你妈妈一样接纳他喜欢他?”
“他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吗?”裴渡理解不了,他的世界从没有喜欢这两个字,这个家,这群人,也并没有教给他喜欢是什么东西。
“裴渡,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们怎么做你才能放下警戒?才能把我们当成家人?”
“我不知道。”裴渡面无表情,他真的不知道,对待裴嘉言的所作所为,已经是他从前对待‘家人’的行为。
裴镇海站在书桌边,沉默良久,他交给了裴渡一个秘密,“你是我和你妈妈唯一的儿子。”
“你在这个家可以像嘉言一样无忧无虑,甚至你比他还有资格,肆无忌惮。”裴镇海道:“嘉言是我和你妈妈领养的,失去你之后,妈妈身体不好,郁郁寡欢,所以我把嘉言带了回来安慰她。”
这件事裴渡理解了。
裴嘉言这只蟋蟀,原来是他的替代品。
那他就不配放在裴渡的斗盒里。
“那我回来了,你们不赶走他吗?”
像那些被裴嘉言放弃的东西一样,扔进地下室。
裴镇海皱眉,“他是你妈妈过去的精神支柱,我希望,你能理解他的存在。”
“如果你顾及的是嘉言会影响你在我们眼里的地位,那我可以给你保证,未来我手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不。”裴渡摇头,“我只是不想要这个人出现在这里。”
至于裴家的一切,本来就应该是他的,而不是他和裴嘉言之间需要彼此掠夺的资源。
裴镇海一退再退,许诺等裴嘉言十八岁就解除领养协议。
裴渡终于点头,有了一个期限,那他可以再等等。
从那晚起,裴嘉言在裴渡面前始终是一副胆小受惊的样子,乖巧的像只鹌鹑。
十七岁的裴渡为此觉得轻松,他教会了裴嘉言何为界线,这很好。
可二十七岁的裴渡跪在裴嘉言眼前,终于有时间反刍过去,他意识到那不是界线,那是来日的后悔,是失去记忆后的裴嘉言开启复仇,向他凌迟的刀。
终有一日,他不想裴嘉言流泪,不想见裴嘉言痛苦,不想要裴嘉言体会他所遭遇的一切。
引颈待戮,他也甘愿。
他握紧裴嘉言系住他脖颈的手,“裴嘉言,动手。”
裴嘉言从裴渡嘴里听到最温柔的一句呢喃,是对方在催促他用疯狂的行径回馈过去的噩梦,以暴制暴。
“你疯了!”裴嘉言攥紧了拳,狠狠锤打裴渡的肩膀,“裴渡,你就是个疯子!你比我更应该去看医生!你当时没去看病吗?!”
裴渡睁开眼,认真道:“我看过。”
“那你是没治好吗?”裴嘉言崩溃,“都没给你治好,那些医生怎么敢放你出院的?!”
裴渡抿唇,他从来没觉得不正常有什么所谓,十年间这样的话听多了,反而在他眼里过分正常的人才是异类,但被裴嘉言指着鼻子骂有病,他还是有点难堪。
亦或者是难过,自尊心受损?
“但我也是个神经病!”裴少爷低下头,心跳剧烈,他从没这么绝望过,哪怕被裴渡掐住脖子,也是后知后觉小命不保。
可今天,他清晰的意识到有些东西排在他的生命之前,这太不对劲了,“为什么我根本舍不得动手掐你!”
裴渡闻言,笑了,他长得好,以至于像个正常人一样笑起来的时候,有种乍暖还寒的春光烂漫。
裴少爷的心脏已经承受不起任何刺激了,“你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我要吃药!你也要吃药!”
“好,我们吃药。”裴渡把裴嘉言从地上抱起来,送回了房间,下楼拿药。
最终,裴嘉言吃了安定,裴渡吃了点钙片。
他坐在小客厅,看着裴嘉言在安定的作用下再次入睡,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裴嘉言缺席了第二天的早餐,因为他眼睛肿得像核桃,干涩疼痛,睁不开,叫许茗兰和张妈看又要大惊小怪,鸡飞狗跳。
昨天晚上的一切让裴嘉言迫切想找个人交流沟通,疯子除外,可手机的通讯录翻到底,裴少爷发现自己能一起回忆过去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JJJYan】:最近有时间吗?见个面吧,我想和你聊聊。
这次徐文乐的回复没有上次那么尴尬:
【徐文乐】:我不在国内,这段时间带着几个制片在国外评奖,等我回国联系你。
【JJJYan】:好。
眼睛的红肿退下去后,裴嘉言开始在家绕着裴渡走,他的拒绝接触表现得太明显,连沉浸在复杂桥牌中的许茗兰都看出来了。
小儿子脆弱又郁郁寡欢的样子叫许茗兰有些紧张:“裴渡,你弟弟怎么了?”
“他记起来一些东西。”裴渡仍旧住在家里,照顾裴嘉言,但两人之间变得沉默。
“记起来了什么?”
“那天晚上。”裴渡低头整理药箱。
白天的时候,裴渡让方瑜给他预约了京市的权威医生,看他的病。
医生要他去照脑部CT,得出来的结果是裴渡的大脑中的某个构成已经与众不同了,长久的折磨让他的脑袋发生了物理性的改变。
总而言之,他的病不太好治。
医生还说,从最开始沟通到现在,他压根没看出来裴渡想要治疗的欲望,甚至裴渡对他特异的大脑,其实是满意的。
裴渡不否认。
他只是想开回来几瓶药,让裴嘉言也满意。
许茗兰听到进展,只觉得这记忆简直是挑了个最坏的地方开始恢复,“光记起来了这些,没有别的吗?你后来为言言——”
“妈,我不着急,所以您也不要着急。”裴渡泰然自若,把自己的药瓶和裴嘉言的药瓶放在一处,“再说,他也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他还有感觉和本能。”
裴嘉言现在就是在依靠他趋利避害的本能生活。
他不想再听周卓当初的意见,只要靠近裴渡,他就变得不正常,他想要缓一缓恢复记忆的计划,想要回到在医院时无忧无虑的躺平,可脑子不听话。
每天晚上,有关过去的鸡零狗碎就像是定好了闹钟一般,准时在裴少爷的大脑里揭幕上演,疯狂填鸭。
十六岁的裴嘉言有段时间很讨厌回家,他竭尽所能缠着徐文乐,像个跟屁虫一样,用各种各样的借口闹着要去徐少家小住,因为只要回到裴家,裴少爷就有种和老虎同居的提心吊胆。
那天晚上的事情被许茗兰以裴渡做噩梦神志不清揭了过去,裴嘉言跟着妈妈的话自欺欺人,其实他心里明白,裴渡才没有做噩梦。
在裴嘉言逐渐缺氧意识混沌的漫长挣扎里,他被扼住脖子困住身体,只能盯着裴渡那张艳鬼似的脸,那双与深邃五官契合的黑沉沉的眼,始终清醒而冰冷。
他的生与死,只在裴渡的一念之间。
脖子上淤青慢慢淡化,在春天总算脱下高领驼绒毛衣的裴嘉言彻底不敢再招惹裴渡,初见时的愤怒,讨厌,歉疚,求和,都成了过眼云烟。
他们成了住在一个屋檐下,却没有任何沟通,比大马路上过路人都还不如的,兄弟。
徐文乐不知道裴嘉言被掐脖子的事情,听到发小选择跟裴渡保持距离相安无事,还有点欣慰,“裴公主,你终于长大了。”
“我今天还想要去你家住。”裴嘉言趴在桌子上,仰起白嫩的小脸央求徐文乐。
“今天不行,我爸要在家里办庆功宴,请了不少人,还有点小明星来热气氛,肯定满院子乌烟瘴气。”徐文乐摇头,“我还想去你家躲清闲。”
“那你来我家也行。”裴嘉言坐直。
坦白讲,别说裴嘉言怕裴渡了,徐文乐也有点,自打裴渡住进那个裴宅,他过去的次数较往常相比大大降低。
“今天真不行。不过裴公主,你和他实在相处不来不如就不要住在家里了,你家的房子在京市不遍地都是,搬出来算了。”
换从前,裴少爷一定会叉腰大叫,这样灰溜溜搬出去不就等于割地赔款,他寸土不让!
但现在,搬出去是裴嘉言解决恐惧最简单的方式,鸵鸟式逃避。
与其住在家里担惊受怕,那不如住到外面去,至少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