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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噩梦

作者:Verdant Muse字数:3.5千字更新时间:2026-10-14 01:57:45
第十五章 噩梦

当天的事情并没有东窗事发,地下室的门烂了,裴渡的腿受伤,家庭医生来了又走,许茗兰和裴镇海问个不停,裴渡却没有告状,一切如常。

而裴嘉言终日惶惶,他终于换了一种眼神去看裴渡,一种歉疚犹豫又恐惧的眼神。

裴渡仍是老样子,他的眼里不存在裴嘉言,连余光都吝啬分给这个弟弟。

裴嘉言始终记得裴渡那句阴沉的宣告,他不知道裴渡会怎么对付他,只是希望裴渡早点揍他一顿给他来个痛快。

否则不知道暴风雨哪一天会来的等待像是头顶用细丝悬挂着一柄尖锐利剑,而裴嘉言被困在王位上,无法逃离,做一只待宰的羔羊。

恐惧终结在某天夜里。

裴嘉言照旧开着小客厅的灯入睡,直到他被近来常常梦见的血色的梦魇吓醒,却发现小客厅里一片漆黑。

灯灭了。

对黑暗天生的恐惧和警惕叫裴嘉言下意识爬起来,扭身要去开床头的灯,他没成功,反而被一股巨力拉住肩膀,重重压回枕头,将他撞得痛叫。

夜袭的人用精壮的胳膊卡住了裴嘉言的脖子,翻身骑在了他的身上,腰胯定住对方挣扎扭动的下半身,另一只手则狠狠捂住了裴嘉言呼救的口鼻。

对裴嘉言来说,这一切像是刚刚那场噩梦的延续,他日夜忌惮的鬼终于从梦里爬了出来,裴渡艳冶浓烈的脸悬在裴嘉言的上方,近在咫尺,却又因为胸腔逐渐匮乏的氧气,渐渐飘远。

裴嘉言攥着裴渡胳膊的手慢慢脱力,落在床上。

他今天真的要死在这了。

“嗬——”

从梦中惊醒的裴嘉言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急促喘息,脖颈间的束缚感清晰鲜明,他的手在抖,身上的睡袍已经被冷汗打湿,窗外没有下雪。

裴嘉言跌跌撞撞拖着断腿奔进浴室,趴在水池上呕个不停。

他无法分辨刚刚的一切是梦还是现实,也无法分辨当下的自己是十五岁还是二十五岁,直到他从水池前抬起脸,浴室的镜子映出那张青年的脸,因为呕得太剧烈,眼尾和唇角通红一片,像是遭受了某种凌虐。

“靠。”二十五的裴嘉言忍着恶心和战栗,闭着眼扬起头,滚动的喉结和粘连的睡袍凝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喘息起伏。

救命。

他害怕。

他需要安定。

药物一贯放在一楼的厨房,裴嘉言靠着墙缓了一阵,这才支起拐杖往外走。

凌晨三点,三层长廊的夜灯被裴嘉言的开门声提醒,慢悠悠亮起。

寂静的走廊上弥漫着一股烟草的味道,紧了紧睡袍的裴嘉言关上房门,看到了本该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裴渡正站在拱形窗下吸烟。

二十七岁的裴渡几乎是等比例放大,成熟并没有让他浓烈的五官变得寡淡,反而有种过去不曾有的凶猛,死水微澜化作汹涌的暗流,湍急,震撼,裴嘉言只是远远看着他,就觉得自己要被淹没。

那星点一般的火光落在裴渡指尖,云雾从他唇角溢出,下一秒,正在燃烧的烟草被裴渡攥进手心,星星湮灭。

“你怎么醒了?睡得不好?”裴渡将折断的烟草扔进烟灰缸,挥手驱散身边的味道,才缓步向裴嘉言走近。

两人间的安全距离逐步缩短,裴嘉言下意识后退,像在地下室门前,恐惧慑住了他的心脏,“没,没事,我没事。”

裴渡停下脚步,他的视力太好,隔着很远也能够清楚看见裴嘉言苍白的脸和闪躲的眼神。

裴渡记性也好,裴嘉言这副模样相当熟悉。

十年前的雪,在今天再一次下进他们的生活里。

“你记起来了。”

“你害怕我。”

肯定句。

“所以那些是真的吗?”裴嘉言勉强扯扯嘴角。

他刚刚一直在怀疑是他的脑子癔症了才会做那种不切实际的梦。

他不觉得那一切会是真实的过去,他不想相信。

“我真的,你真的——”

真的什么?

是我真的欺负过你?

还是你真的要掐死我?

裴嘉言问不出口。

“那不是真的,对吧?”裴嘉言看着裴渡向自己逼近,他有些想逃,却也想得到一个准确回答。

“你觉得呢?”裴渡站定在他面前,伸手,指尖挑起贴在裴嘉言胸口处的睡袍,一路往上,直至触摸到他的脖颈。

紧绷的感觉再次袭来,裴嘉言猛地避开裴渡的手,低吼:“别碰我!”

“你吓坏了。”裴渡不恼,收回手背在身后,感受指腹残存的湿凉,“我去给你拿药。”

“裴渡!”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怎么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若无其事?!”恐惧到极致就是歇斯底里,裴嘉言感觉到了背叛,十五岁的他被二十五岁的自己和二十七岁的裴渡作弄,像个可怜虫。

他不懂,如果小时候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那么长大的他为什么会和裴渡亲如家人,现在的裴渡又为什么能装作一副有多关心他在乎他的模样。

裴渡分明是个冷血又极端的疯子。

对这个发现感到绝望的裴嘉言喘不上气,扶着墙发出了哭腔,滑倒在地。

裴渡居高临下望着他,良久,他后撤一条腿冲裴嘉言跪了下来,半强迫地拖过裴嘉言的手腕,硬生生扯着,一路往上,直至那双被冷汗泡过的手停在了他的脖颈处,“裴嘉言,不要自己生气,讨论过去没有意义,如果你想,现在掐死我也好。”

“你要我报复你?”裴嘉言兔子似的红着眼,手抖得像筛糠。

“我要你开心。”裴渡黑沉的眼闭了起来,叹息道:“你早就在报复我了。”

如果有可能,二十七岁的裴渡想把十七岁的裴渡在那个夜晚前亲手弄死。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来着?

他在想,裴嘉言这样的蠢货是怎么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白长一张看起来很聪明的脸。

折腾人却不去考虑对方的要害,站在自己的臆想里玩点莫名其妙的加害小游戏。

十七岁才过上豪门生活的裴渡和冬天只穿顶尖驼绒,睡觉还要开灯费电的裴嘉言不一样。

他不怕冷,也不怕黑,更不挑食,饿着肚子只靠喝脏水也能苟延残喘撑过一周。

被关进地下室是裴渡童年的家常便饭,那时候裴渡还不叫裴渡,他有个猫狗似的名字。

离开那个鬼地方之前,裴渡以为世界上所有没成年的孩子过的都是和他一样的日子,因为他身边的小孩全是这样。

大大小小男男女女挤在一个逼仄的房间里,不听话就没有饭吃,没有水喝,连出门去旱厕解手都要定时定点,回来晚了便要挨打。

不能和大人顶嘴,不能妄图逃走,但同辈之间必须厮打,因为食物和水都是定量的,是稀缺的,是绝对不够那些稚嫩的小嘴每张都填饱肚子的。

所以裴渡的家庭观念,从小扭曲,他没有兄弟姐妹和朋友,他的四周尽是屠夫。

孩子们被当作蟋蟀圈养,被生存的芊草鞭打,用大颚咬地彼此鲜血淋漓,满心只剩下了浓烈的恨与怨。

裴渡就是从那只凶残斗盒里厮杀出来的将军。

死里逃生的裴渡很有攻击性,他的攻击从不计较自己损伤几何,用命来搏杀。

心理医生对他的评估结果非常严峻,裴渡缺乏怜悯,善良等一切在大众标准下被称为美德的东西,甚至有可能无法适应正常的社会群体生活。

这是很长一段时间连裴镇海都不知道如何接近他的原因。

从裴镇海口中听来自己的曲折的身世,裴渡也没什么反应。

他有个正常的父亲,温柔的母亲,优渥的家庭,那又怎样。

被从前地狱般生活磋磨的裴渡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他是一滩死水,不会欣喜接过这命运馈赠他的‘礼物’,他只怨恨,他早付出过的代价。

在心理医生的干涉下,裴渡学会了做一个‘正常人’,他获准可以离开疗养院。

那天裴镇海和许茗兰在他的病房里,提到家里还有个弟弟。

弟弟,裴渡的生活里没有什么弟弟,只有必须驱逐的同类。

他不接受。

裴镇海强调他们两个会被父母一视同仁,所拥有的东西完全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

许茗兰垂着泪,讲过去这个孩子的存在给了他们很大的安慰,希望裴渡能够接纳他。

裴渡明白了,这不是商量,他清理干净的斗盒里又被大人放进了一只蟋蟀。

一只精细喂养,没有任何凶性的蟋蟀,他只适合观赏。

这是裴渡见到裴嘉言时的第一印象。

裴嘉言很敏感,他占据高点,半步不肯往楼下走,拒绝划分自己的领地给裴渡,只是他太弱了,连反抗都是伤害自身流泪流血想叫那群加害者心疼他。

裴渡看得好笑。

弱者通过让自己变得更弱,来达到报复的目的。

很有意思,他从没见过。

生活在这只新斗盒里的裴渡同样很敏感,日积月累的黑暗困苦让他天生拥有感知恨与怨,怒与哀的能力,它们与他相生相伴,纠缠不休,拉着他沉进泥沼。

人的天性或许不单单是趋利避害,而是习惯。

习惯了一直以来所遭遇的一切,以为那些抽筋拔骨的反射皆属寻常,裴渡适应了泥潭里的生活,没见过,自然看不清被爱浇灌的骄纵模样与纯粹恶意之间的区别。

于是当代表着裴渡另一种可能的正常近在咫尺,反而让人刺目,让人“痛苦”,让裴渡想要毁掉一切,躲回到他曾筑巢的深渊。

可这是在裴家,裴渡必须收起他过往的习惯,他暂时还要依靠裴镇海和许茗兰,他清楚自己不能毁掉那只漂亮的蟋蟀,所以他容忍,退步,试着接受对方。

奈何裴嘉言肆无忌惮地跳跃实在是太碍眼了。

果然。

只有半点苦都没吃过,才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蠢事。

裴镇海说错了,裴渡和裴嘉言半点不一样,如果要让裴嘉言和他一样,那裴嘉言必须吃过他吃过苦,经历他经历的恐惧绝望,才能拥有他的大脑,理解他的生存法则。

那天晚上,裴渡没想弄死裴嘉言。

他是在教导裴嘉言。

他只是想让裴嘉言,感受他已成习惯的痛苦,适应他的游戏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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