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归家的裴镇海和许茗兰没料到徐文乐也在,介绍的话僵在唇边。
可裴渡浓烈的五官明眼人一瞧便知道出自哪里。
徐文乐看明白这是裴家的家事,伸手拍拍裴嘉言的肩膀,“叔叔阿姨,不早了,我得回家了。嘉言,明天学校见。”
裴嘉言能感觉到徐文乐捏住他肩膀时的暗示,在这种氛围下,他莫名觉得,只有徐文乐可以相信,只有徐文乐依旧站在他这边。
裴镇海吩咐司机送徐文乐回家,许茗兰则招手叫裴嘉言下楼,“言言,他是你的哥哥,裴渡。”
裴渡是裴嘉言的哥哥,他们是一家人。
至于其他,则是,“等你长大就告诉你。”
青春期的裴少爷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群大人始终把他当孩子,要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时说他长大了应该学会独立,要他面对一个不知道哪块地冒出来的哥哥时却说他还小,这些事太大了,小孩子不该知道。
裴嘉言什么都知道。
裴渡的存在,代表他不再是裴家这一代的独生子,代表过去属于裴嘉言的一切爱与滋养,都多了一个命定的对手来分一杯羹。
裴嘉言完美的人生,在十五岁那年,彻底淹没在裴渡带来的暴风雪中。
第一眼不喜欢的人,大约再看多少眼都很难顺眼。
当裴嘉言被父母拉到裴渡眼前时,才发觉裴渡比他高很多。
两人间隔咫尺站着,裴渡甚至不肯低一下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睨了他一眼。
这一眼,像在看什么物件儿一般没有情绪波动,给裴嘉言心底的火不断添柴,叫他想打碎裴渡的高鼻梁,让这小子再也不能用鼻孔看人。
裴嘉言被许茗兰拍着肩膀叫‘哥哥’时死也不肯张嘴,咬紧了唇珠,第一次吃到自己血的味道。
同样裴渡也没正眼瞧他,喊他一声弟弟,那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看到裴嘉言出血的唇珠时,轻蔑地勾起了嘴角。
他看裴嘉言带血的抗争,像在看猴戏。
两个年轻小伙子的冲突往往只需要这一点火星作为催化剂,便能吹响不死不休的号角。
裴嘉言开始了他拙劣的‘欺凌’,二层的屋子还没装修好,他却看不惯裴渡安稳住他隔壁的客房里,夜里偷偷摸到总闸关掉客房的水电,他以为裴渡会和他一样害怕黑暗和安静,哭哭唧唧求安慰。
这招一连用了几天,裴渡半夜毫无动静。
徐文乐给裴嘉言支招,折腾人不能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方式,要直接。
于是趁裴镇海和许茗兰出差谈生意,裴嘉言不许裴渡吃饭,他护食,坐在餐厅里立规矩,说厨子做出来的饭都是给他吃的,而不是给裴渡吃的。
裴渡看了他一眼,依旧是毫无波澜,依旧是死气沉沉,径直离开餐厅。
裴嘉言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跟上裴渡的脚步一路进了厨房,眼看裴渡熟练地开火,从冰箱里翻出鸡蛋和胡萝卜,又找厨师要了一碗米饭,做了碗炒饭。
“气死我了,他竟然会做饭呐!”
为了不叫裴渡自己炒菜焖大米饭,裴嘉言把家里大米都扔了,他空着肚子却发现裴渡改煮方便面,等裴嘉言把速食面也扔光,裴渡就自己找面粉加水和面烙饼,香喷喷的大饼,馋的饿肚子的裴少爷流口水。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裴少爷这辈子没见过厨师之外的人能做出来这么多菜。
裴嘉言接连出拳,统统打进了空气里,对裴渡没有分毫影响,“他什么都会!我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徐文乐也纳闷,“你这是从哪找来的贤惠好哥哥?”
“说是之前身体不好,一直养在我爷爷海外的庄园里,笑话,那庄园里有没有人我不知道吗?”
“那他到底是不是你爸妈的孩子。”
“长那么像我妈,肯定是了,他那鼻梁比我高得多!”裴嘉言怨念颇深。
徐文乐黔驴技穷,裴渡不是私生子,和裴嘉言是一家人,他个外人,总不能真教裴嘉言些下三滥的招数去整裴渡,再说裴公主这个小胆,也难成大事。
“我说,既然是你亲哥,和解算了,低个头?”
“为什么是我低头?”裴嘉言恼火,十五年,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低头’这两字,再说了,裴少爷眨眨眼,稚气与漂亮揉作一团的脸上满是骄矜,“是他先不喜欢我的!”
“打他到家开始,他就从来都没有正视过我,”裴渡看他的视线轻飘飘,像拂过一件死物,“就好像,我在他眼里是个不存在的人!”
“裴公主,你在生气他不搭理你?”徐文乐理解,裴公主过去多少年都是当独生子养大,身边的人自小到大都围着他转,他就是宇宙里唯我独尊的太阳,突然来个逆着他奇怪行星,自然不适应,“要不你给他撒娇试试?”
“我为什么要给他撒娇啊!我是要整他!我要让他知道,他不该这么对待我!”
裴少爷苦心钻研了两节英文课,最终得出一个完美的计划。
“这么冷的天把人关进地下室不太好吧?”徐文乐不希望朋友家战火升级。
“我就在外面等着他,他道歉我就放他出来。”裴嘉言心里也没底,“你去把他骗到地下室。”
“我去?他能听我的吗?”
裴少爷抽抽鼻子,小声道:“要是我去他估计都不会给我开门。”
徐文乐没办法,面对自打裴渡出现就郁郁寡欢的发小,只能舍命陪君子。
当他真的敲开裴渡卧室大门,和这位天降大哥面对面时,才意识到裴嘉言有些神经质的敏感不是空穴来风。
徐文乐没见过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眼神,像裴渡一样,毫无温度,就好像面前的一切,都激不起他任何想法,不值当他付出任何感情。
冷傲,疏离,很强的边界感,强到足以叫站在他对面的人感到漠视的痛苦和不甘。
“什么事?”裴渡冷冷开口。
徐文乐一身鸡皮疙瘩,暗觉自己和裴嘉言这一招与虎谋皮,注定要栽个大跟头,只能硬着头皮编拙劣借口:“嘉言他去地下室找球杆,一不小心脚崴了,我背不动他,你来帮个忙?但是地下室电闸坏了,挺黑的,你要是忙我就先回去陪他,他胆子小——”
只要裴渡拒绝,这一切就可以到此为止。
徐文乐从今以后一定抱紧裴公主,不叫发小再来老虎嘴上拔胡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可出人意料的是,裴渡回应了:“带路。”
徐文乐喋喋不休的嘴僵住,他妄图从裴渡的脸上推测对方答应的原因,可惜一败涂地,裴渡的冰块脸毫无变化,披了件羊绒开衫跟在了徐文乐身后。
走在前面的徐少有种后面跟了只猛兽的紧张,“你不多穿点吗?外面雪还没化干净,很冷。”
“我不怕冷。”
徐文乐深以为然,消融的雪不会比裴渡的脸温度更低了。
裴宅的地下室在后院,一直以来都用于堆放裴少爷的杂物,比如裴嘉言小时候蹬过的定制脚踏车,裴嘉言学骑马后随年龄增长和马匹变更换下的旧鞍,裴嘉言上高尔夫课程时挥断一根便全套弃用的碳纤维球杆。
都是裴少爷从小到大的珍贵回忆。
不过被丢弃在这里后,回忆也随之尘封,它们的主人很少会来看它们。
裴嘉言的生活里从没什么独一无二,多的是替代品。
地下室没开灯,看起来像森林里熊冬眠的洞窟,黑黢黢,伸手不见五指。
裴渡偏头看徐文乐,凉飕飕的眼神似乎在询问对方这里面真的有人?
徐文乐点头,“嘉言就在里面。”
裴渡收回视线,不再多问,抬脚往里走,徐文乐在他身后虚虚的跟着。
眼见裴渡迈进那道门槛,一早躲在门后的裴嘉言便跳出来撞上了地下室红木大门,抽出钥匙,反锁,一气呵成。
裴少爷站在门前,冲徐文乐竖起个大拇指,“你太厉害了,你说了什么,他就这么过来了。”
徐文乐的脸有些僵硬,“我说你崴脚了,要他搭把手。”
裴嘉言脸上的幸灾乐祸凝固起来。
“他什么都没问就跟过来了。”
裴嘉言有点后悔了。
他回头看向那扇关起的大门,箭已在弦上,该发还是要发。
裴少爷轻轻敲了敲门,“喂,你跟我认个错,我就放你出来,以后不许用鼻孔看我——”
回应裴嘉言的是沉默,一片死寂。
预料之中的拍门,求饶,怒骂,通通没有发生。
就好像这扇门后并不存在一个裴渡,就好像裴渡真的是幽灵,早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安静得太奇怪了,裴嘉言心里没底儿,把脑袋贴到了门上,又敲了敲门。
下一秒——‘轰’的响声炸开在裴嘉言耳畔,他感到门板的巨颤,作用的力撞得他连连后退,直到被徐文乐扶住才停下脚步。
咚!
咚!
咚!
不停地踹门声。
一下又一下。
轰鸣不断。
明明被关在门内的是裴渡,可站在门外的裴嘉言却从脚底升起恐惧,巨大的碰撞声打在他的心上,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击得四分五裂。
自此,裴少爷有了比家里破产更恐怖的噩梦。
喀拉——
红木的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龟裂声,顺着原木的纹理,一扇沉重的全木门应声而裂,灰尘四溢,裴渡最后一记重踹径直踏穿了那扇门,他从黑暗和弥漫的灰尘中慢慢走出,雪白的裤腿上有刺穿的木屑,有些扎进了肉里,殷红的血正在慢慢溢出,像扎染,蔓延开来。
裴渡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脚踢开了挡路的残骸。
事件的恶化程度叫徐文乐爆了句粗口,讪讪道:“兄弟,跟你开个玩笑,你这也太猛了。”
裴渡没理他,径直往前走,停在裴嘉言两步开外的地方,微微低下头,他黑如潭水的眼底第一次像镜子一样,映出裴嘉言那张过分精致的脸。
“如果你想玩这种游戏,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裴嘉言张不开嘴反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腿发软,一屁股坐进了未融化干净的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