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不应该逃避,是吗?”
裴嘉言将周卓送出房间,倚着门框,眼神迷茫。
“你没有逃避,你只是在找你能应付的来的解决办法。”
裴嘉言这次把周卓送下了楼,站在门口,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别送啦,外面太冷了。”周卓和裴嘉言挥手告别,自己走进了花园,坐上了裴家送他过来的车。
在迈巴赫宽敞后座处理工作的裴渡见他进来,停下手头的动作,“怎么样?”
周卓说:“裴先生,嘉言比你预料的坚强很多,他没有选择放弃。”
“我是要你确认他不会随随便便搬出去。”裴渡允许裴嘉言放弃,他不想看裴嘉言痛苦,但这一切都要建立在裴嘉言留在他眼皮子底下,才能成立。
“裴先生,我不能用语言引导患者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周卓有自己的职业道德,哪怕他拿着裴渡支付的高昂薪水。
“他忘了,他离不开我。”
裴渡身上有种特殊的极端感,在第一次见面时周卓就感觉到了,大概就如裴嘉言所说,裴渡是个疯子,可这种疯狂没有危害社会,没有违法犯罪,没有伤害旁人,反而叫他成了个强大的精英,体面的商人,所以周卓选择无视。
但现在,裴嘉言在承受伤害,“到底是他离不开你,还是你离不开他?”
“就算是真的,如果他继续留在你身边会持续痛苦,痛苦会延续到他能够想起来一切,你也依旧要留他在身边吗?”
裴渡冷漠坚毅的侧脸没有半点表情,他确定的事情不容反驳。
“裴先生,我想知道您有过真正心疼和不忍的感觉吗?真正的为了嘉言的痛苦感到胸闷,头疼,手脚发麻,胃部不适。”周卓话说得已经很明显了,裴渡没有正常人的情感反应。
心疼难过在意这些都不是红口白牙嘴一张就能成立的,更不是在大脑里走一圈就能决定执行的冷漠反射弧。
人作为高级灵长类,之所以比其他动物优越,就在于人类学会了跳出低级欲望,探究某一刻的心如刀绞到底为何。
裴渡已成习惯的冷漠自持,引以为傲的理性大脑,从年少坚持到现在的生存法则,不过都是最原始的兽性。
不知道痛苦为何,只知道生存的本能。
“周卓,你什么都不知道,”裴渡终于偏头,暗沉的眸子蕴藏某种危险的意味,他认真道:“如果裴嘉言记起来一切后想要我去死,我会死给他看。”
“所以,不要再揣测我的动机,我要你做什么,你最好听话。”
周卓善于发掘微表情,裴渡没有说谎。
他还是觉得裴渡不正常,但对于野兽来说,能够排在生存欲望之前的东西,一定是跳出了原始本能,违背天性和基因序列的大逆不道。
“为了让我的患者不再痛苦,我来帮帮您吧,”周卓道:“我的患者是一个本性善良人,他拥有您最匮乏的东西,怜悯。”
“您需要他的怜悯。”
那天晚上,裴渡没有回家。
裴嘉言下意识以为是周卓和许茗兰背叛了他,把他的焦虑统统告诉了裴渡。
丢人。
“你哥哥打电话回来说有块地临时出了点问题,他去处理一下。”许茗兰不承认自己出卖了小儿子,“你不要看你哥哥最近天天围着你转,他平时很忙,像你爸爸似的,经常要出差。”
裴嘉言松了一口气,裴渡忙点好,忙点应该,忙点才正常,毕竟偌大的裴氏都要交到他手上。
至于裴少爷,这么久没去上班也没人请他回公司指点江山,就好像他这个老板只是个冲脸面的吉祥物,还好裴嘉言手上还有两家公司,不然妥妥的Trust fund baby。
难得宁静祥和的夜晚,裴嘉言躺在沙发上刷完漫画又打起手游,尝试花里胡哨的新英雄,但他反应迟钝,混在低端局里也是连送,被队友骂ATM后气得卸载了软件。
现在的裴少爷就只适合玩那种氪金就会被当成大爷供起来的游戏。
临睡前张妈来给他上药,张妈这人唠叨,每次看到裴嘉言一身的伤就要念叨两句心疼,“多少年没见您这么遭罪了。”
裴嘉言安慰她:“没事,张妈,现在一点都不痛了,我这腿不用拐杖也能走了,身体素质超强。”
上完药张妈嘱咐裴嘉言早点休息。
“好。”裴嘉言本身也困了,但他不太想主动入睡,趴在沙发上找来部黎尊的都市剧,打开放映机从第一集开始看。
裴嘉言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合上的眼。
当他被震动不断的手机吓醒时,电视剧已经进展到了黎尊和女主闹离婚,为孩子和钱财吵得不可开交,相当接地气儿。
“啧,”裴少爷的起床气也很接地气,他把手机扔了出去,砸烂就安静了,但十年后的手机质量不差,落到地毯上依旧在振,吵得裴嘉言不得不把它捡回来,“说。”
“小裴总,您好,我是方瑜,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确实很打扰,“什么事?”
“不知道您现在能不能来一趟京市医院,裴总在工地出了一点意外,我本来想联系董事长夫人,裴总不让——”
“意外?什么意外,他怎么了?”裴嘉言猛地站起来,身体的动作是下意识的,等他睡意彻底消散的时候,人已经披着大衣和围巾坐进了方瑜给他派过来的车里。
电话里,方瑜含糊其辞,什么都没太讲清楚。
京市医院的急诊和裴嘉言醒过来时没什么区别,即使夜深了也人满为患。
方瑜提前在楼外候着,接到裴嘉言便快步把人带着往里走,“裴总的上臂被工地木架上的土钉刺穿了,医生说位置有点特殊,钉子不好拔,需要家属来告知风险。”
“为什么会被钉子刺到?怎么刺的?大晚上你们在工地干什么?”
方瑜摇头,“我没看清,这个工地不久前发现了深基坑支护变形,这是三级预警,所以裴总今晚连夜请来了津海的专家来介入,专家看完之后发现安全性不受影响,可以复工,我们就准备离开工地了。”
乌泱泱一大群人,方瑜又是拿评估书又是给专家道谢安排去机场的车辆,忙得高跟鞋都是一鞋面土,等她送完专家准备将裴渡送回公司时,裴总却不见影子了。
“我找了一圈,才发现裴总在工棚区,等我到他面前看清人的时候,钉子已经扎在他身上了。”
那条木架估计是工棚里被拆掉的床或窗,上面用于固定的一连串土钉子尖锐生锈,歪斜露在外的部分大有七八厘米长,其中一根直直地扎进了裴渡的上臂,血顺着钉子流到了木框上,蜿蜒而下。
负责人和方瑜都吓坏了,连忙拉着裴渡来了医院,这种刺进肉的伤口,谁也不敢保证它没有捅到哪条大血管或神经。
医生同样是这样讲的,要给家属告知风险才能清创动手拔钉子,方瑜这才联系了裴嘉言,不单单是为了给裴渡签字,还因为在场的人基本没资格去质问裴渡,为什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这真的是意外吗?
棚区堆放废弃木板的地方正好是个死角,负责人说查不了监控,只能一个劲道歉。
裴嘉言自然不负众望,只是当他怒气冲冲拉开急诊床位的遮挡帘,有些可怜的裴渡映入眼帘,准备好的恶言恶语突然就讲不出来了。
在裴少爷零碎的记忆里,几乎没见过裴渡如此不够体面,失血和疼痛让他的脸苍白不已,硬生生压制了平日的威慑和严苛,变得像刚褪下壳的蝉一般脆弱,叫人心生怜惜,亵渎。
刺伤的位置在上臂,所以裴渡左边衣裳被沿着袖子剪开,露出绷着一条长长止血带的赤裸臂膀,那根钉子正好落在他鼓鼓的肱二头肌上,扎得很深,正和肌肉一起随着裴渡的呼吸上下起伏。
裴嘉言想知道那根钉子的感受。
“你来了?”
脑子不受控制的裴嘉言回神,他扯下自己脖子上的羊绒围巾,盖住了裴渡光裸的臂膀,“你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地上有个水坑,路滑,天黑,我没看清,摔的。”裴渡言简意赅,觉得那样说似乎太平淡了,又补充道:“我也没想到那会有钉子。”
“这疼不疼?很疼吧?”
“还好,”裴渡觉得他再装残,裴嘉言的脸就要比他更白了,于是坐了起来,“我对疼痛的阈值比你想的高,所以放心,我不疼。”
“胡说八道。”
“是真的,我后脑勺上有道疤,小时候饿急眼了,和当时看管我们的‘长辈’打起来了,但我力气没他大,被他从二楼丢出去,脑袋砸在沙地上落下的,从那之后,我就不怕疼了。”
从那之后,裴渡再也没害怕过疼痛和鲜血。
相反,他知道,大部分人会害怕肉眼可见的血腥和痛苦。
就像裴嘉言现在这样,害怕里还有混杂的同情和怜悯,这是善良之人的天性。
大部分善良的人听到这件事都会下意识把裴渡脑补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幼童,因而忽视掉那从窗子里飞出去的可怜孩子,其实嘴里还死死咬着虐待犯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