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盯着裴嘉言的脸,用一种隐晦的视线迂回试探,“裴嘉言,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可能不太正常,但不正常是我能活下来的唯一办法。”
裴渡从小就是一头野兽,为了填饱肚子,为了逃离牢笼,他一次次倾尽所有以命相搏。
无论输还是赢,他都只有一条命而已。
输了死,赢了赚。
黑暗的十七年中,裴渡从来没有为棍棒恐吓屈服过,他是野兽,所以有野兽傲慢的天性,他的世界不存在弱小,怯懦,更不需要所谓的仁慈,怜悯,那是弱者把自己剖开来任人宰割的标志,是用一场鲜血淋漓换另一场鲜血淋漓的苟延残喘。
裴渡不屑于用自己的痛楚换取苟活,他雕爪鹰心,遍体鳞伤也要昂着头,一命换一命。
可周卓说得对,他和裴嘉言之间的关系不是竞争,不需要决斗。
他需要现在的裴嘉言能够敞开怀抱接纳他,包容他,留在他身边,就该摆出对方可以容忍的样子。
哪怕是演。
裴渡苍白的唇一张一合:“也可以这么说,我不像你,我才学着做正常人没有多久。”
所以,裴嘉言,可怜我吧。
这世上,我也就只想要你的可怜。
裴嘉言不是傻子,能听出裴渡话里求和的意思,他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对待过去的仇人心软就是把刀尖对准自己,但他的确再说不出什么抗拒的话。
他的胆子天生的小,心肠也是天生的软。
“你闭嘴吧,在这躺好,我要去见医生,问问接下来怎么办。”
急诊的医生把裴渡的片子展开,“家属,你看,这根钉子靠近他大臂上的中正神经,这部分神经主管我们手掌和部分手指的皮肤感触和小臂到手掌部分肌肉控制,异物取出的过程有可能会对神经造成损伤。”
“那能不能换个不会损伤的医生来给他取?医生,他的手不能出问题,他,他不能出问题。”裴嘉言的眉毛打了结。
急诊医生闻言脸僵了僵,如果不是裴嘉言的眼神足够清澈,他要怀疑这人是来找茬的,“您想转院还要考虑时间风险,这种手术建议尽早,生锈的钉子在肌肉里长时间挤压神经,也会有不可逆的影响。”
“而且万一严重感染了,那是要截肢的。”
裴嘉言登时小脸煞白,魂不附体。
“去和病人商量一下吧。”医生从业以来,也是什么样的家属都见过了,吵的闹的,流泪的冷漠的,但是这种跟小孩一样还没躺着的病患能顶事的,那还是第一次。
裴嘉言拿着片子飘回了裴渡的病床前,方瑜和负责人见小裴总一脸六神无主,还以为这根钉子贯穿了裴渡的动脉,取出来血就会瞬间飙到楼顶。
裴渡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报告单,扫了两眼,“就是个小手术。”
“什么小手术,医生说你的小臂和手掌的功能有可能受损!还有截肢的风险!”裴嘉言受够裴渡不把身体当身体的无关紧要了。
“左手而已。”裴渡放下报告单,去够裴嘉言的手,“不能动了也没事,我不怎么用左手做事。”
他一只手就能把裴嘉言清洗干净揉圆搓扁。
“什么没事!有事!你的左手很重要,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裴嘉言不管裴渡过去怎么活,现在裴渡在他身边,在他家里,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有血有肉会痛会生病的正常人,他要裴渡好好地活着,完美无缺地活着,“我要打电话给妈妈,我要打电话给家庭医生,我要他们现在就过来给我开会!”
“裴嘉言,既然我叫你来了,这就是你可以做决定的事。”
“这种事情我哪有资格做决定!”爹妈都还在呢!裴少爷还是个孩子呢!
“我所有保险的受益人都是你,我死了,名下的信托也会移交给你,你当然有资格。”裴嘉言比许茗兰和裴镇海都更有资格站在这里。
他和裴渡之间有公证过的财产做捆绑,金钱维系的不可分割有时比血缘更牢固。
裴嘉言毫无印象,“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等等,这是不是证明,他的财产也有裴渡的份儿?
裴少爷这些天刷手机也发现了,他这种MCN公司,当下正是热门,什么带货啊短剧啊直播啊,赚得真还不少呢。
要把他辛辛苦苦赚的钱分给裴渡?
这凭什么呀!
这他不能接受!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啊!
“很早了。”裴渡看穿他的念头,古井无波道:“裴嘉言,搞清楚一件事,我比你有钱。”
地产这两年是没落了,但裴家积攒下的资本也绝对是个天文数字,加上裴渡做的其它投资,赛得过裴嘉言那些小打小闹勤勤恳恳一辈子。
算起来,这笔生意赚的绝对是裴嘉言。
见裴嘉言还在犹豫,裴渡又道:“你不要因为想尽早拿到这笔钱,就故意拖延我的手术时间,我活着还能赚更多的钱。”
“你把人想得也太坏了!”裴嘉言很恼火。
他只是真的没胆子做这个决定。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可不需要承担后果,面对残疾的裴渡却要承担后果。
“别怕,裴嘉言。”裴渡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掌心。
裴嘉言狠狠刮他一眼,最终还是去找医生签字。
他想,大不了最坏的结果,是他养裴渡一辈子。
医生为裴渡加急排了日间手术,局麻。
以至于裴渡从手术室刚出来,就要睁开眼面对哆哆嗦嗦的裴嘉言和哭哭啼啼的许明兰。
医生说手术进展一切顺利,但是具体的结果还要看几小时后麻醉效果全部消退的肢体测试。
许茗兰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敢瞒着我?!我看你们爸爸不在家,一个两个都要翻了天了!”
“妈,这就是个小手术。”
裴渡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得人来气。
“亏你还知道叫言言过来,”心焦的许明兰想打大儿子两下,又舍不得,扭头看见陪了半夜的裴嘉言,伸手把小儿子抱进了怀里,“言言真是长大了,能帮妈妈处理这么大的事了。”
站在床边的裴嘉言头晕眼花,他陪着裴渡熬了整个后半宿,眼下大脑已经在闹着要罢工了,许茗兰叫他回家休息,他摇头,“再等等吧。”
他总得等到麻醉结束。
这次裴嘉言坐到了裴渡常坐的沙发上,只是他没有裴渡那么装,坐着坐着整个人就歪倒在坐垫上,长腿叉在地上,腰拧成了麻花。
“你过来躺着。”裴渡靠在病床上工作,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拍了拍身下的床垫。
诚如裴渡所说,他不需要左手,左手还不能动弹,被他剥削惯的右手在主人术后两小时就开始签署昨天晚上的安全评估批文了,任劳任怨,鞠躬尽瘁。
“我不要。”裴嘉言继续拧着。
“我去沙发上坐着。”
“那等妈妈回来会杀了我。”许茗兰回家准备两人的早午餐了。
“她看到你在沙发上睡得腰痛背痛才会杀了我,过来。”
加护病房的床有一米六那么宽,比起家里的床还是窄,但挤挤两个成年男人也能盛得下。
裴嘉言还是没抵挡住平躺的诱惑,大脑里警戒的信号已经在这一晚上蹉跎里烟消云散,最终忸怩凑过去,踹掉鞋子爬上裴渡的病床,背过身侧躺,和对方保留半掌的距离,闭上眼,叮嘱道:“等麻醉过了,就叫醒我。”
“嗯。”裴渡答应他。
裴少爷真的是精疲力竭了,很快呼吸变得绵长,陷入深睡眠,他此刻只会比手指触碰纺锤而身中诅咒的睡美人更难叫醒。
靠坐在病床上签署完合同的裴渡慢条斯理收起钢笔,下意识用右手搂住睡成一滩的裴嘉言,像从前无数个他带着工作回家加班的深夜,在床上低头亲吻睡美男的额头。
睡美男无知无觉。
待裴嘉言彻底醒过来时,病床边已经站了一圈人了,过来做测试的医生,过来取合同的方瑜,送来午饭的许茗兰,众目睽睽之下,他整个人挤在裴渡怀里,睡得四仰八叉,像只缠人的八爪鱼。
裴渡右手揽着他,取掉吊带的左手正捏着他的脸颊,左右晃晃,“醒了?”
裴嘉言猛地坐直,如果不是裴渡始终揽着他的腰,他就要跌下床去了。
回神的裴少爷一把捧住裴渡的左胳膊,“你能动了?”
“能动。”
裴嘉言一路摸过他的小臂和手掌,“这些地方都有感觉吗?”
裴渡点头。
医生终于讲出了那句:“那看起来神经没有什么损伤,今天就可以回家了,但是到家也要多加注意,按按摩,买个握力球多复建,不要沾水饮食清淡。还有虽然我们破伤风打得挺及时,可如果伤口有发炎的征兆,第一时间来医院。”
谢天谢地的裴少爷想给这位同样从半夜守到现在的急诊医生发个大红锦旗再送点礼,许茗兰制止了后者,“你就不要恩将仇报了。”
下午正式出院的裴渡仿佛完全没受伤一般,让司机送许茗兰和裴嘉言回家,他则跟着方瑜一起回公司,还有些不能拿出公司的文件合同等他审阅。
许茗兰还没来得及训斥,裴嘉言先不干了,“你才刚做完手术!麻醉过去了,你不痛吗?难道公司缺了你今天看的这点文件就要倒闭了?”
许茗兰连连点头,言言说的就是她想说的,做完手术怎么也要休息一天才是。
“我真的没事。你忘了我和你说的事情了?”
裴嘉言记起裴渡说他痛觉很低,但还是恼火。
痛觉低就可以违背生物学常理了?
这个病也得治!
大裴总继续道:“我不得多挣点钱,省得你后悔?从前没看出来,你这么财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