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爷闹了个大脸红,气得不想再管裴渡,扭头钻进了劳斯莱斯后座。
最终剩下的许茗兰更是说服不了大儿子,只能叮嘱方瑜两句,和小儿子一起上车回家。
回去的路上,裴嘉言忍不住问许茗兰:“妈妈,你知道我和裴渡之间的信托做过公证吗?”
“你哥哥告诉你了?”
“你也知道?”信托基金是极为私人的财产保障,其收益完全独立,无论拥有者处于什么样的关系和境况里,都不受影响。
不过这种全方面的保护也有犯傻的例外,就如裴渡和裴嘉言公证过的信托受益权彼此让渡。
这种事情,裴嘉言只在姑姑裴燕莎要和他那做司机的姑父结婚时听到过。
那时候裴嘉言才十岁,大过年的,裴家人齐聚海南的庄园,为他姑姑的婚事吵了个天翻地覆。
原本裴家对于那个只会开车的新郎官就是一百万个看不上,是裴燕莎用绝食和断绝关系才换来了裴嘉言爷爷奶奶的点头,偏偏到了正式结婚前夕,裴燕莎还提出了要把自己的家族信托收益分给未婚夫。
裴镇海当时说什么都不同意,他表示可以单独给新郎一份保险,裴燕莎却不肯,直言,“他什么都肯给我,我自然也什么都肯给他!如果我连这都做不到,这还算什么爱!我怎么配说爱他?!”
“你这是自讨苦吃!”
“我就是不想像你和我嫂子一样,结婚了还要签协议,什么都分得那么清楚!”
“我们的婚前协议是为了两家的资产!而且我半点不觊觎她的嫁妆!”裴镇海将茶几拍的砰砰响,“哪怕没有任何金钱往来我也愿意娶她!”
“你们这是权衡利弊!你不就是嫌他是个开车的吗?他比你们对我好得多!他可以付出一切给我!”
“那是因为他的一切本来就不值钱!”裴镇海气得大骂自己妹妹看些烂偶像剧把脑子都看坏了,“你这样不会有好下场的!”
两人不欢而散。
裴嘉言当时躲在茶室的沙发后面摘景观发财树上的金桔吃,那酸掉牙的滋味和裴燕莎义愤填膺的话一起刻在了他小小的脑袋里。
他觉得姑姑很厉害,敢那样反驳他爸。
他没看过偶像剧,却觉得爱,或许就是要为一个人付出一切才是。
不过裴燕莎最终验证了裴镇海的话才是真理。
结婚不到三年,司机就开始出轨,酗酒,花着裴燕莎的钱飞到拉斯维加斯赌博,欠下了数目惊人的巨额债务。
裴燕莎年轻时信誓旦旦的爱情,就那样以一种难堪至极的方式收场。
这次,长大一些的裴少爷在家族律师那里了解到了那笔信托于他而言的重要性。
这世上,什么东西都有可能背叛他,亲人朋友爱人事业名望家族累积,都可能眨眼间毁于一旦灰飞烟灭,但是信托不会。
于是裴嘉言养成了做破产噩梦醒来便看看自己的信托压压惊的习惯。
所以他不能理解自己愿意和裴渡达成这种自毁长城的协议,哪怕裴渡赚得比他多。
“这么做的确实少见,但你和你哥哥跟你姑姑那时候可不一样,你哥哥是把你当成最亲近的家人,才主动提出来这件事的。”
“而且,当时也是因为你哥哥和你爸爸决定拿出一部分原始股落到你名下,你推三阻四不肯要,说对家里的产业不感兴趣,也懒得去参加股东大会,你哥哥这才想出来这个办法,这也是为了保障你在裴氏的位置。”
集团这种地方,看的不是你的姓,而是你手上实打实的股权。
裴氏四大分公司加起来大大小小的股东太多了,前两年集团内部的派系斗争也很严重,裴渡如今能稳稳坐到华东区总裁的位置上,除了裴镇海嫡系的保驾护航,也是他自身手腕够硬,折掉了不少明枪暗箭。
原本暗戳戳盯着裴渡打的人见大势已定,便知道柿子要捡软的捏,捏不动裴渡,捏当时在宣传部门做副总的裴嘉言可是轻而易举。
“当时公司氛围实在不算好,你手上有股份才有底气。”
“还有人敢欺负到我头上?”裴嘉言脑袋冒火,听许茗兰提到的人物里,还有几个是小时候他上门拜年,亲切把他抱在怀里,架在脖子上骑大马的叔伯爷爷。
从前对他那么亲切的人怎么就会变成这样呢?
面目全非。
“是呢。”许茗兰点头,不过更要紧的,是当时再把小儿子留在公司做靶子,裴渡就要把董事会那些不安分的老东西挨个拧死了。
到底有几个是裴镇海都要叫一声叔叔的元老,裴渡做事太绝,实在是不好看。
裴嘉言叹息一声,把脑袋靠在车窗上,望着路边冒出新芽的绿化树木叹气。
归根到底,也还是他太没本事了。
车窗映出裴嘉言俊逸的眉眼,精致细长的鼻尖和自带眼线的眼角像是能在整容医院刮起最新风潮的顶尖范本。
不过这张名为顶级花美男典范的脸蛋上,挂着一副不属于成年人的幼稚表情,时而开心,时而落寞,变脸大师流落民间的遗孤不过如此。
那些发生在裴嘉言脑袋里拳打股东脚踢董事的爽文画面,注定只能是幻想了。
二十五岁的他都没做到,现在的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只是失忆了,不是穿越,不是重生,智商和情商更没有显著的提升。
内心只有十六岁的裴少爷最终满脸忧郁,自小生活在父母羽翼下的他其实已经到了大部分二代会有的叛逆期,心不甘情不愿,总想着找个办法证明自己。
可时至今日的一切证明,十年后的他仍旧留在那双翅膀之下。
只是这次为他撑起阴凉的人,换作了裴渡。
一个在他十五岁时宛若噩梦降临的疯子,十年后成为了他最强大的庇护。
整整一个下午,裴嘉言都把时间浪费在他错过的悠闲上,他不大想继续困在人性与时间的迷障里,决定做点符合年纪的事情。
比如毫无节制的看小说,毫无节制的吃零食,薯片渣掉在沙发的缝隙里,张妈看到叫起来,这是裴镇海在书房里的专座,上个月刚刚花大价钱清洗过,于是她像轰走一只大鹅一样把穿着天鹅绒睡袍的裴嘉言一路赶走。
裴少爷抱着书和零食准备上楼回自己的房间,恰好这时提前下班的裴渡进门。
路过的佣人面对裴渡就像面对裴镇海,低着头很尊敬的样子,叫他‘大少爷’,让裴家一秒回到了旧地主时期。
当然,裴大少那副高傲的劲也很像裴镇海,或许不是高傲,而是他本身就高,直视前方的时候就像是目空一切,直到他仰起头,锐利的视线射向二楼的裴嘉言。
裴少爷一身暗红色的天鹅绒睡袍,宽口的袖摆缀了一圈海水珠,泛着粉嫩的光泽,随着他支着下巴的动作顺着白皙纤细的胳膊滑到手肘处。
偷看的动作被发现,裴嘉言直起了身子,柔软的袍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你回来了?还挺早。”
“妈一直往公司打电话。”裴渡下午本来还有几个跨国视频会,最终都取消了。
他脱下外套交给佣人,抬脚上楼,不多时便站在裴少爷面前,“我想洗个澡。”
“洗去呗。”就这还得打声招呼?
“我一个人没有办法。”
“那就让张妈来?”裴嘉言抿唇,好像不太行,“叫李叔来。”
“你不能帮我吗?”
“我吗?”裴少爷抱紧了怀里的薯片袋子,嘴角向下,“你在开玩笑吗?”
裴嘉言和裴渡在这种事情上的脑回路完全不同,裴少爷他天生就没有照顾人伺候人的那根弦,更没有金牌护工的资格证,哪里做得来这种事情。
裴渡睨了他一眼,明摆着没有开玩笑,“一会你来给我洗头。”
“不行,真不行,我没给人洗过头。”
裴渡:“我胳膊疼。”
“你上午还说不疼,还说没事!”裴少爷抓准机会,臊他。
“现在刀口很疼,胳膊抬不起来。”裴渡抬脚就走。
裴嘉言追在他身后,“那你要不就别洗了,你又不脏,哪有人天天洗澡的,少洗一天不会怎么样的!”
裴渡不理他,腿长,上楼更快,“一会来我房间。”
裴渡三楼的小房间是裴嘉言过去招待朋友的客房,面积不大,不到七十平的卧室带小卫生间,在裴嘉言印象里,这屋子早先也装修得花里胡哨,墙上贴了许多画报,床对面的架子上摆满了国外电影的碟片和那个年代火过的摇滚唱片,床头柜是异形的怪兽,床下铺着彩虹色的大幅地毯。
而自从裴渡搬进来,裴嘉言就再也没进来过。
眼下,这里被一种裴渡会有的寡居风格席卷,入目尽是黑白灰,灰的地毯,白的墙壁,黑的床上用品,许明兰费尽心思塞进来悬挂在床对面的艺术摄影作品,也是冰岛的黑沙滩与钻石海,呼应房间的颜色,床头柜成了金属的,泛着冷冷的冷光,除此之外再没任何摆件。
一众寡得不能再寡的冷色调里,浑身红得像新婚前夜的裴嘉言,格格不入。